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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4 週日 200509:55
  • <搬>吴苏媚:在劫难逃(二)


岛上的菜肴极为丰富,房东给他们做了六菜一汤,鱼虾鲜美,甚至还有红烧兔子肉,挑剔如葛列都吃得津津有味,他说几百年没有吃过这么可口的菜了,桑田盛了满满一碗饭,笑着说闻着这香味就有食欲。
蔻色细心的剥好了虾肉给葛列,葛列和桑田又问房东要了几瓶啤酒,就着瓶子喝起来,桑田不擅饮酒,很快就涨红了脸。葛列又去怂恿蔻色喝,蔻色躲不过,苦着脸被灌下了一整瓶。葛列笑着说,朱宝适,这两个人都差不多了,不过我知道你和我有一拼,咱们切蹉切蹉?
桑田的头枕在桌上,含含糊糊的说,葛列,宝适不喝啤酒,我们再来干。
我不要和你干,葛列嬉皮笑脸的说了句双关语,接着又对宝适说,我打赌桑田再喝一杯就成烂泥。
桑田受不了激将法,果然举着酒瓶又喝了起来,五官慢慢扭曲,眼神显得呆滞。
后来葛列扶桑田回房去,宝适扶蔻色。她帮蔻色脱了衣服和鞋子,盖好被子走出来,看到葛列靠着墙壁,双手抱于胸前。走廊里有一盏昏暗的灯,一群蛾子在灯的四周飞舞,走廊尽头的窗子是一块深黑色的布,夜风吹进来。
葛列跟在宝适身后进了房间,然后灯灭了,万籁俱寂。月光在墙壁上投射下一抹微黄的光亮。岛上由于供电不足,每晚八点就会停电,在这个世外桃源没有夜生活可言,如果非要有,那只可能是性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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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4 週日 200509:52
  • <搬>吴苏媚:在劫难逃(一)


谢凋一直会想起蔻色,她们睡上下铺,最初的交往始于香烟。
谢凋躲在蓝色蚊帐里抽烟,蔻色探下那张精致而秀气的脸,你抽什么烟?
谢谢回答她,沙龙。
她牵牵绊绊的爬下来,向谢凋嫣然一笑,迅速钻进暖和的被子里,分我一支。
谢凋把身体往里挪了挪,从枕边的烟盒里取出一支递过去。蔻色调整了一下姿势,和谢凋肩靠肩,半躺着,她啪啪两下,打火机串出青幽幽的火苗。
点燃后她有些笨拙的握着烟身,谢凋把右手举起,示意她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蔻色端详着她持烟的姿势。
谢凋把一只纸船放在被子上,烟灰掸落于内,蔻色也跟着做。
轻轻吸一口,再吐出来。
蔻色奇怪的问,不要吸进去?
当然,吸害有害健康。谢凋笑起来,十之八九的女人吸烟,不过是一个姿势而已。
可是你看上去那样娴熟。
你看过武侠小说没有,招术华丽但内力全无,就是这个意思了。我没有瘾,想戒的话易如反掌。
谢凋吐出一串流利的烟圈,蔻色伸出左手,去够那些白色的烟雾,手指所及之处,烟圈立即散开,破碎,消逝。
蔻色怅惘的收回手。
蔻色主持校广播站,她的声音甜蜜温柔。每天十二点半,广播里准时传出蔻色的声音,她念杂志上的散文,与小说。
大三的秋天,蔻色一天抽两盒摩尔,喝酒喝得到处吐,还站在楼顶要往下跳。
谢凋气极,大声说,你跳啊,立刻就跳,去死吧,去见鬼,摔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
蔻色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谢凋走上前去,蹲在地上抱住蔻色颤抖的身体,在她惊天动地的哭声里说,蔻色,你要坚强。
事实证明,蔻色很难痊愈,那个活泼生动的蔻色再也回不来了。她变得沉静而节制,谢凋忧心忡忡的看着她一点点萎谢下去,把阴影收拢,凝固,封存,回避。
蔻色一生只谈了一次恋爱。
朱宝适长着一张娇媚的瓜子脸,总是把嘴唇涂成灰黑色,不管春夏秋冬都穿着及膝裙。她笑的时候就把手放在腰际,花枝乱颤。蔻色私下里对徐汀说,有个成语特别适合宝适,烟视媚行。徐汀冷笑,可不是,搁以前就是一代名妓。
朱宝适常常和蔻色说些化妆心得,她向蔻色伸出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正反亮了亮,这指甲颜色怎么样?
蔻色赞叹,银灰色是好看。
朱宝适把手举得高高,身体向蔻色挪了挪,瓶子在衣服口袋里,你自己拿。蔻色涂指甲时,回头问徐汀要不要来点。徐汀摇了摇头。
朱宝适高举双手的姿势一直铬在徐汀心中,多年后她回想起来仍觉得朱宝适无论正襟危坐还是洗尽铅华,都抹杀不了骨子里轻薄的气息。
徐汀对于朱宝适很是鄙夷,类似于良家妇女对青楼女子的不屑。
徐汀热衷于一切抛头露面的机会。自从第一次毛遂自荐主持新生欢迎会后,徐汀就成了各种活动的固定女主持。不得不承认,徐汀台风甚佳,有极强的组织能力。
大学宿舍因为条件有限,所以一个楼面的十间宿舍合用洗手间,洗手间还算明亮宽敞。外面是装有六个水龙头的水房,供女生们洗脸刷牙洗衣服。
里面是四个蹲式抽水马桶,在夏天的时候,许多女生端着红色脚盘进来洗澡,这种简陋的方式或许称为擦身更适合。
朱宝适擦拭身体时,总是会高歌几曲,她的声音千转百回,说不出的缠绵悱恻。坐在徐汀床边看书的蔻色笑着说,好一个靡靡之音。徐汀皱着眉头,对于朱宝适这种肆无忌惮的行为除了厌恶,还是厌恶。
朱宝适初遇桑田,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连锦的雨季过后,天空展晴。宝适早早的起床,站在窗边慢慢梳头,觉得空气里有清新而久违的花香。蔻色勉力睁开眼睛,坐起身,发了会呆,又倒下去,她痛苦的呻吟,宝适,你误导我,今天是周末。
宝适伸手捏了捏蔻色的面颊,迟早有一天,我们可以松柏长青,永睡不起。
蔻色打了个哈欠,你要去哪里?
喝粥。宝适的声音随着木门的轻轻关合,而归于沉寂。
如果那天起得晚一点,那么和桑田会不会永远错过。在这个庞大的校园里,他们很可能没有别的机缘结识,像生活中很多人看到长相不俗的异性掠一眼也就擦身而过,并不会衍生旁枝末叶。
排在她前面是一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男生,他把饭卡插进去,屏幕上出现一个令人尴尬的数字,打粥的阿姨眯着眼睛,一角钱,吃什么?
男生抱歉的笑笑,拔出饭卡,退到一边去,然后他看看宝适,这位同学……
宝适把卡插进去,作了个请的姿势。男生探进头,对阿姨说,给我来二两粥,还有油条。阿姨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男生坐到宝适对面来,展开一个干净的微笑。
我叫桑田,你呢?
朱宝适。
我的饭卡昨天借给别人了,我不知道那帮小子会赶尽杀绝。他的声音富有磁性,本来有六十几块。
你朋友是土匪出身,宝适笑。
估计去二楼吃炒菜了。
宝适一小口一小口的细嚼慢咽,等他们从温馨祥和的气氛里抬起头时,打扫桌子的校工已经一路收拾过来,在空荡荡的食堂里,桑田说,明天我请还你。
不用了,我很少吃早饭,宝适笑。
一定要的,桑田热情的说,不见不散。
第二天宝适没有去,她一直睡到中午十二点才醒过来,看看闹钟,翻个身再睡。
谢凋抱着电话,蹲在阴沉幽暗的走廊里给聂政打电话,她低低的把生活中琐碎的细节呈给聂政。
聂政是一种神秘的力量,他的怜爱绵延不止,永不枯竭。谢凋因为这种稳妥关爱的支援,才没有在劫难里崩溃。
聂政比谢凋年长十九岁,这遥不可及的年龄差异使感情不存在男欢女爱的可能,但谢凋不信,她不信聂政内心深处会没有她的身影,她不信这种宽广深沉的爱只是出自于为人师表,她不信聂政对她的付出没有一个强烈的理由。
在那个长满青苔的小镇,有一个叫聂政的人不求回报的疼惜她。谢凋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聂政的名字,连蔻色都一无所知。
她存心把聂政作为一个盛大的隐秘,独自静享,不允许自己把聂政通过语言传递给他人。她觉得语言不能把聂政真实描绘,聂政是完美的意念,而语言倘若试图捕捉,都将挫伤聂政的轮廓。
想念聂政时,谢凋会在空气里手指轻转,画一个又一个圆圈。
在十三岁的时候,聂政和她一起坐在学校礼堂的台阶上,教她念诗词:相思欲寄从何寄,且把圈儿替……
十三岁,谢凋已经能参透词意,已经悟出何谓相思,已经明白圆圈的含义。
天空是明澈的蓝,十一月的风,谢凋看着这个满怀心事的三十二岁男人,在稀薄而微凉的空气里惆怅的画出一个又一个飘渺虚拟的圆圈。
她对于聂政心存依恋,在十七岁的劫难后,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他,她谁也不相信了,只有他。
在很长一段日子里,她只和他讲话,而他不想她就此低沉,始终认为她应该走出这个古老的小镇,到日新月异的大都市去寻求新的人生。
他逼她在无数张考卷里挣扎,卸下悲伤的梦魇,在一个个漫漫长夜里去饱受煎熬。当她试图逃离自己命运时,他用力掌掴她,纠住她的头发,一字一顿的说,你必须考上大学。
她哭,绝望的哭,在一年多满怀凄惶的绝望后,她终于以全校第一名全区第十三名的优异成绩考取上了本科,学校在云州,一个有着千年历史,以桂花闻名的城市。
聂政喜极而泣,他抱着谢凋低声说,你可以离开这里了。
谢凋对于未知的命运有着巨大的惶恐,可是聂政希望她走出去,摆脱这个伤心地。
不如重新开始,后来她看《春光乍现》,听到这句台词时,心跳声漏了一拍,聂政用力把她往前推,无非是要她割断过去,在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是过去怎能一笔抹杀,无非按着时间续貂行事,不堪的过去是她身后一个茫然的布景,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不能忘记这些。
她在命运的指引里听任安排。当这些宿命投掷出巨大阴影时,她想起聂政的眼神,他解救她,也遗弃她,他使她再也回不去。
谢凋刚刚适应了大学生活就接到了聂政的电话,他结婚了。
当时,天空万里无云,风掀起桌上的书页,一下一下都是密密麻麻的字。蔻色、宝适她们正拿着扑克牌算命,宝适尖叫着说,什么,我不得善终?蔻色,你去死啦!
宝适劈哩啪啦的去拍蔻色的手,蔻色一边笑一边躲,又不是我说的,你就这个命!
谢凋转过身体,对着窗外继续听聂政说话,聂政的声音那样轻,轻得像一个游离的梦,像梦呓。
聂政说婚礼很热闹,他现在一切很好。一周后,谢凋收到聂政寄来的照片,女方是一个平常女子,任是浓妆艳抹还是显现出五官的平淡。
聂政没有变,温和而忧郁的一张脸,对着谢凋微笑。他说,我们没有关系了,从此后我有自己的生活,而你,你不用再回望溪。
寒暑假对于谢凋来说是最好的黄金时期。她在假期里打工,聂政一次性给了她三万块钱。在白炽灯下,谢凋郑重的写下了借条。她的四年大学并不捉襟见肘,凭着清丽的容貌她很容易找到各种兼职,凭着学历也很顺利的得到两份收入不薄的家教。
谢凋在杉杉迪厅做啤酒促销时遇见了葛列,当时蔻色正好来迪厅找谢凋。在灯光迷离音乐喧哗充满爆米花香味的场所里,蔻色对长发披肩身材修长的葛列一见钟情,她中了邪一样不能控制自己,完全不设防的心一下子拥挤而窒息,她抓住谢凋的手说,我喜欢那个人,我喜欢他!
葛列穿着无袖的黑色紧身衣,懒洋洋的站在DJ台里调音,领舞的两个女孩子绕着他跳艳舞,他笑着推开她们。
谢凋把耳朵凑过去,你说什么?太吵了,听不清。
疯狂热烈的音乐覆盖了蔻色的声音,她的激情只剩下红唇在飞快翻转,她那样迅速的无可挽回的把自己交出去,跌跌撞撞,不计后果。
在回去的路上,谢凋问蔻色,你真的喜欢葛列?
蔻色跑到谢凋前面去,用力的点头,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你也喜欢他。
谢凋斥道,你爱情小说看得太多了!
蔻色拉她的袖子,你为什么不喜欢葛列呢?
拜托,我也没有不喜欢他,谢凋正色说,事实上我对这个男人没有任何感觉,你不要因为自己动心,就认为他是万人迷。
可他确实长得好看,蔻色的眼睛睁得大大。
如果你对男人的审美观还停留在绣花枕头的肤浅,我只能取笑你了。谢凋扮了一个夸张的笑脸,拔腿就跑,蔻色在后面大叫,等等我,我怕!
路两边是阴森森的树木,以及树叶里穿行的夜风。而年久失修的路灯隔三岔五的亮着,亮着的,和不知何月何月熄灭的,构成一个昏暗而可疑的氛围。
天是那样死气沉沉的黑,谢凋停下来等蔻色,她瘦弱的身体越来越近,被风吹起了裙角和长发,看不清面目的模糊令谢凋打了个寒颤。
好不容易等她近了,脸却在昏暗下变成没有生气的惨白,蔻色在这种凝固的白里忽然现出一个艳丽的笑容。
谢凋背脊发凉,惊恐的看着这张被光线扭曲的脸,接着,她完全听不到蔻色在说什么,只是机械的挪动步子,往前走。
蔻色趔趄了一下,过来拉她的手,谢凋被一种来历不明的恐怖所摄取。她半闭着眼睛,听任这只冰冷的手牵着她往更深的幽暗里走,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尖叫不要逃跑,她绝望的想,如果意念成真,那么自己将永远走不出这阴沉的路。
谢凋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奋力驱逐脑海中纷至沓来的幻觉,让自己盲目却有序的前行,不露出内心的半丝虚弱。
终于,经历了整整一个世纪,她们走到了宿舍楼前,听到了人声,谢凋几乎热泪盈眶,她从来没有觉得灯光是这样重要,从来没有觉得传达室阿姨是如此和蔼可亲,甚至责备她们晚归也饱含人情味。
她一边叫谢凋签名一边埋怨说,小姑娘这么晚回来,明天上课起不来的,每天都有人三更半夜敲门回宿舍,我晚上从来睡不踏实。
在传达室温暖而光明的灯下,谢凋战战兢兢的转过头去,打量身后的蔻色,她已经恢复正常了,或者说她从来都正常,只是谢凋自己在那条路上被迷住了心窍。谢凋这样抹平内心的忐忑,躺在床上使劲回想当时蔻色是否有影子,可是除了恐惧,她什么也不复记忆。
谢凋在惊魂未定里沉沉睡去,半个月后她从高海文那里听来了关于这条路的传闻,这条路于八年前铺就,那些路灯曾经多次修理,可是不管修多少次,三分之二的路灯都会一一熄灭。渐渐的,校方也就撒手不管了,路北通往女生宿舍,而路南尽头是一条荒芜的小河。
那个地方由于七年前发生了命案,所以再没有人去了。以前一直有恋人在那里散步,亲热,一个安静而优美的地方。
高海文一再声明自己不过是人云亦云道听途说,与事实真相肯定有出入,谢凋还是立刻就认同了他对这个凄厉传闻的描绘。
高海文说那个女孩好像姓程,长得斯斯文文,笑起来露出一颗调皮的小虎牙,她男友是同班的一个扬州人,两人感情很好,常在食堂里相互喂饭吃。女孩觉得他们的关系亲密到不能想象分离,但后来,男孩还是不要她了。女孩百般恳求,有些疯疯颠颠了,最后拿着一卷崭新的卷筒纸,在夜晚的时候,一个人慢慢的从宿舍楼走到河边,她一边走一边松开卷纸,走到河边时卷纸用完,她也就跳下了河,自尽。
高海文讲完后故作轻松的说,我怀疑卷筒纸是别人杜撰的,怎么可能一筒卷纸有那么长,可以一路卷到河边,超长版啊。
谢凋凝视着高海文,犹豫的问,那么,一筒卷纸展开的话到底有多少米?
高海文搔搔头,谁敢当真试着拿卷纸丈量一番,一个女孩失恋,一时想不开自尽了,这样的事情很多学校都有。
谢凋双臂抱于胸前,以抵挡心头的寒意,她怀疑那个晚上自己走入了一个巧合的时间地点,她陷入了更深的恐怖之中,后来她再也没有抄近路了,情愿多走一百米,看到三三两两的人,以及明亮温暖的灯光。
谢凋促销啤酒的地点转去了酒楼,她周旋于那些红光满面的中年男人之中,几乎没有时间去关心蔻色。只有回到宿舍,偶尔抬头看到上铺整齐的被褥,才会恍恍惚惚的想,蔻色还好吗,应该是好的吧。
谢凋并不了解葛列,正像她对蔻色所说,对这种太过英俊的男人素无兴趣,她所能做出的最坏估计是葛列始乱终弃。
谢凋历来觉得感情生活是个人自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多说无益,是苦是福都由当事人一力承担。
退一步讲,受伤是长大成人,从此坚强的必经之路。谢凋信奉那句未长夜痛哭者,不足以语人生。
如果人生一定要经受悲伤痛苦才完整,那么就不应该未雨绸谬,把一切危险都掐灭于未燃。蔻色自己的人生应该让她自己去抉择,面对,承担。
中午下课后谢凋叫住蔻色,微笑着拿书轻打她的胳膊,怎么,有爱情滋润不吃五谷杂粮了么?蔻色面颊一红,我每次想叫你吃饭,你都忙得要死。
没办法,每天中午要赶去卖酒交差,今天我休息,咱们好好搓一顿去。
路上迎面看到穿皮质超短裙晃荡着的朱宝适,她把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在宁静的校园里成一抹强烈的色彩。
蔻色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她心不在焉的说,好啊。脚步却还在继续往前走,发现不对时猛然一个180度转身。
谢凋觉得她这个动作很突兀,忍不住笑了。宝适怔忡了一下,回以一笑。在她印象里谢凋是个没什么表情的女子,骨子里有一种自卑与自傲彼此压抑相互抵消所呈现出的冷淡。
蔻色在那个秋风瑟瑟的夜晚,坐在葛列门口,被黑夜所吞没。当钥匙无法插入时她立刻领悟了葛列的逐客令。可是她对于葛列的决绝还是措手不及,用力的拍门踢门喊叫,想要撞开这道门,拉住葛列的手问个清楚。
可是整个黑夜里只有她自己发出的声响,一个人的战斗因为没有对手而显得乏味可笑。蔻色声嘶力竭后,哭了,她靠在门上,软软的瘫倒在地。忽然明白了,朱宝适对于她的意义就是完成掠夺。
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时断时续,隐隐约约的传入葛列的脑海。他和朱宝适安静的躺在床上,犹如攻守同盟的士兵般默契,静等时间流逝,或者凝固。
宝适枕在葛列胳膊上,他们的脸颊贴在一起,一小块肌肤彼此靠近着,却依然凉意。宝适试图把这个男人死死搂住,或者抚住他的耳朵,用身体的激烈去混淆视听,覆盖蔻色哀伤的声音,可是宝适什么也不能做,她只能保持这个姿势,生怕自己一个叹息一个翻身都会让葛列忽然惊醒。她甚至听见葛列内心的摇摆与不安,她觉得自己被掐住了咽喉,在葛列刻意的沉默里失去了声音,抉择的权力,在于他。
这也是谢凋不曾归罪于朱宝适的原因,谢凋在烟雾缭绕里说,朱宝适,不是你,也会有别人,这个没有区别。
命运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人事的安排如此合情合理,起先有破绽可寻,接着出现新的内容扩充填补,然后天衣无缝。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去支持一个说法的成立,比如那夜诡异的蔻色。
谢凋无法明析是怎样的一个结,为何死去经年的幽魂纠缠蔻色,越系越紧,把她的圆满折毁,往绝望里推,把她们的命运惊人的吻合在一起。
在没有豁然开朗的顿悟前,谢凋理不清前因后果。后来才明白,世事不可预见,只可遇见。
无法越过重重障碍直抵末稍,像一个跑马拉松的选手,必须耗尽力气,在即将虚脱时才可伏下。障碍,作为历程,合成了蔻色的似水流年。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样美丽的八个字。一九九九年,云州火车站旅馆里的镜子里,蔻色是一个皮肤白皙的女子,所有盛世的红颜都有光华流转,极为绚丽的一瞬。不合情理,令人不敢逼视,分明是惊鸿一瞥。
谢凋看到镜中蔻色的丰姿,忽然就伤感了,她那样的想哭,被来历不明的伤感怔忡了。她转过头去,想忘记那一眼的错愕。可是忘不掉,她宁愿蔻色像世上所有的普通女子那样,去菜场买菜,在厨房做饭,给丈夫洗衣,接孩子回家。她宁愿蔻色被繁琐的平凡生活所消耗光彩,宁愿蔻色和她话家常,叹苦经,宁愿是这样,也不希望蔻色昙花一现,她应该是一个幸福的样板,正常的实现大多数女子的境遇。
她出身良好,父母都是公务员,知书达礼。在学校里一直是招人喜欢的女孩,成绩保持在十名以内,从来不会锋芒毕露,也不涉足早恋,一副天真清新的样子。师长对她信任喜爱,觉得这样的孩子不会犯下错误,在一个既定的模式里循规蹈矩。
她容貌出众,但从不因此飞扬跋扈,这是一种没有杀伤力羞涩谨慎的美丽。她不够聪明,成绩的优良大多是因为认真勤奋。她没有什么理想抱负,从小到大最想做的职业是老师、护士。
因为考上高中所以放弃了护士,因为考上了更好的大学,所以放弃了师范。她看来要做一个白领丽人了,在云州温暖的气候里,她没有想过将来的事情,她是一帆风顺美满长大的女孩。她不会出纰漏,会乖巧的上完四年大学,进一家公司,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然后嫁一个优等男人。
嫁一个这样的男人对蔻色来说不成问题,她并没有强烈的事业心,温柔善良,并且喜欢小孩子。她美丽,但从不炫耀,或者自以为是,类似于山口百惠。
如果那天,她没有遇见葛列,以上所说的将一一兑现。如果感情的心弦被一个喜欢她并且愿意承担她的男人所拨动,那么蔻色的人生将如期进行。
可是我们怎能识别生命中的暗礁,怎能轻轻一躲而免于悲伤。我们对于这些埋伏根本没有能力去透析,所能做的就是像刹车失灵的汽车,朝前方飞驰。毁灭,不可避免不可阻挡不可抗拒。
期末考时三天考九门,大家都嚷成一团,一天考三门,从鸟叫考到鬼叫,都考糊了。
徐汀抱怨压力太大,简直有根无形的鞭子在后面抽打。
谢凋笑着说,谁不是这样呢,排好队,规规矩矩向前走。
张亚说,老师都不给个范围,就看着我们像掐了头的苍蝇般乱撞。
蔻色痛苦的说,九门功课要考,天啊,考及格了难道可以做九门提督么!
考砸一门补考费五十,为了钱,说什么也要爬向六十分!张亚鼓励蔻色。
丁丽叹口气说,真不开心,越长大,开心就越发难了。
宝适笑,小时候捡到一角钱都能把我兴奋得晕过去,老师对我笑一笑,我骨头都散架。
徐汀斜睨她,你从小就这么骚啊。
宝适柳眉一挑,骚这个东西做得好了,就叫风情万种。而有些人闷骚,闷得久了就擅长于意淫。
众人皆笑。
徐汀最恨朱宝适舌灿莲花的样子,每次交锋朱宝适都稳稳的占了上风,而自己却张口结舌。徐汀心里一直有击败朱宝适的潜在欲望。
谢凋伸出手,蔻色身体颤抖,她们交织在一起,胃里翻滚的酒精,以及肌肤燃烧时分泌的汗水,蔻色的皮肤光滑细腻,可是谢凋抚摸出悲伤而陈旧的意味。
谢凋置身于一个错乱的梦里,她短暂的怔忡过后,听到蔻色的哭泣声,一声声碎在了清冷的空气里。蔻色像一个瘦弱的孩子,谢凋伸手抚摸蔻色的背,她们就这样相拥至凌晨。
时钟滴答行走,三楼的人还没有睡,拖鞋的踢踏声从东到西,从西到东。床边的壁灯发出燃烧过后余灰的微红色。
倾向皆有,关键在于激发。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是潜在的同性恋,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得到证实。她喜欢蔻色的美丽天真,喜欢她被伤害得遍体鳞伤,谢凋被自己这种自私的残酷困惑了。事实上她一直希望蔻色可以幸福,一直这样想,但似乎两者并无冲突,经过仔细的权衡与端详,谢凋觉得,不管蔻色如何,自己都喜欢她,这是一种没有附加条件的喜欢。
大一寒假,谢凋本来想回望溪一次,可是聂政在电话里拒绝了。
为什么你不想再见我?
聂政柔声说,这里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了。
谢凋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障碍显而易见,她无法把聂政作为唯一留恋,他们之间没有可能,相差的十九岁年如同一道深沟,何况聂政已有家室。
她深深叹口气,靠在走廊的墙上,抬起头,回想起聂政棱角分明刚毅的面容,思念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来了。亦父亦师亦兄长,谢凋说不清对于聂政的感觉,只知道这个男人是冷漠世界里唯一安全,哪怕世上所有的都是欺骗都是背叛,聂政也会一如既往的疼惜她。应该是一种缘份,可以放在心灵最深处,不会腐烂的缘份。她可以确定的,只有聂政,在那场骤变里,他是她唯一信赖。
她从姨妈家逃出来,坐在他宿合门前,书本放在膝盖上,眼前是三张水泥板铺就的乒乓桌,以及单双杠,再过去就是宽阔的操场,一帮男孩在开心的踢球,他们大声吆喝奋力争抢,那样辛苦的去争一个没有生命的球体。
谢凋孤独的看着这样激烈的拼搏,不知过了多久,夕阳倦倦的低下去,踢球的男孩早已消失,一瞬间,忽然就结束了游戏。
谢凋托着腮,看着山脉隐约的轮廓,那些山脉属于另一个小镇,约有二十分钟的车程。谢凋曾经多次去爬山,在杨梅成熟的季节,或者漫山遍野都是桔子红了。从这座山翻到那一座,在攀登中感受征服的快乐,伫足山头俯瞰大地,山下的建筑看起来像一个童话,或者是孩子的积木之城。汽车行进缓慢,谢凋想起了有着黑色外壳的瓢虫,很想弯下腰,把汽车拾起来,这个天真的念头让自己也莞尔了。
谢凋喜欢这个叫后庄的小镇,它小小的偏居一隅,交通不便。最出名的就是一家精神病医院,以及绵延不止的山群。
后庄人靠山吃山,所以美丽的山成了多种经营,有的作为矿区,有的种植水果,有的建成了墓区,还有的则保持着生机勃勃的原生态。
记得有一次,很多人一起去爬山,慢慢的,就分成了几拨。谢凋和一个叫李城的男孩结伴而行,在山路崎岖的地方李城伸手拉她,一直拉着,哪怕山路已经平坦。谢凋不习惯这样亲昵的动作,她正在斟酌着如何不着痕迹的抽出手,李城突然莽撞慌张的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她一惊,李城更是手足无措的呆在那里,似乎也被自己没有预兆的动作给吓着了。山林清幽花香遍野,鸟鸣声此起彼伏,静寂的,美丽的山。
李城站在比较高的位置,谢凋看到他下巴上的一颗青春痘,不禁笑了起来。为什么长在那里呢,如果开口问李城,他一定会茫然而略有尴尬的说不知道。
也许只是想把这个疑问说出口,一旦从喉间吐出来,这个问题就不会再困扰她,如愿的丢给了另一个人。
事实上她没有问,当时唐突的一笑造成了李城的误会,一误多年,他从此以为谢凋喜欢他而为之欣喜若狂。这种欣喜在血液里奔走太猛,反而没有勇气再亲近谢凋,生怕遭到拒绝,而粉碎了那个笑容的珍贵意义。
他一直默默的注视着谢凋,后来她家遭变故,从此沉默孤僻,她不再笑了,眉头深锁。再后来,她考上大学,离开了望溪,音讯全无。他试着给她写信,每封信的开头都是:谢凋,记得那天在山上……
可是,每次他都有意不写完。
李城也没有去念高复班,匆匆的进了一家玻璃厂上班,每天都要加班,人就像是高速运转的机器,不停的,反复的旋转。在片刻的间隙里他会突然想到谢凋,想到那个越走越远的长发女孩。
李城在一九九九年结婚了,娶的是同村一个叫刘娟的女孩。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但是并没有青梅竹马的成份。
有一次几个孩子玩官打捉贼,他做打手,她正好是那个被捉住的笨贼。按照游戏规则,做官的下令打贼十下屁股,他打的时候起先很重,后来觉得打得太重变成欺负,所以越来越轻。
边上的小孩开始起哄,说他在摸她的屁股,于是她哭了,一路跑回家去,这件事情很快在全村传开。李城父母押着他去刘家道歉,她父母抚摸李城的头说,十岁的孩子懂个啥,哪里有什么坏心眼。
在订亲的时候,李城想,也许十岁那次上门道歉就是婚姻的伏笔。
他注定会和刘娟结婚,他们有着相差无几的背景,他们的过去现在将来彼此吻合,虽然他不爱她。
这门亲事他答应得很痛快,母亲立刻就找了个媒人去提亲,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展开,布置新房买家具送礼金。
他和刘娟见了几次面,她还是老样子,穿着玫瑰色的毛衣,上身有些臃肿,脸上擦了过厚的粉,使整张脸的颜色与脖子明显不一致,而浓艳的妆容更使白皙的脸犹如画皮。
刘娟坐在他床边,手扯着衣角,黑色的高跟鞋一下一下轻轻敲打着地面。李城听得不耐烦了,伸手按住她。她欢欢喜喜平躺着,等待他的翻阅。李城艰难的脱掉她厚重的毛衣,在她肥硕的胸前几乎哽咽了,她的身体是富足的沃土,可以承担他所有的份量与力度,这是他的妻子,他从此的床,适合他的,未经雕琢明显笨拙的一张牢固的床。
这是他年轻的妻子,与他生儿育女,共渡每一天真实的生活,人间烟火。
婚后李城改掉了写信的习惯,并非出于对妻子的尊重或害怕,而是他觉得妻子不能理解这种心灵的爱慕。她一定不能领会他对谢凋多年的眷恋,定然粗暴的以为一定存在肉体关系,李城又何尝不想,何尝不想了解那单薄身体里蕴含的秘密,为了保护,封存,不使之蒙受亵渎,李城不再付诸于笔,而是在心里一遍遍刻划谢凋的名字,记得那天在山上。
刘娟有一次翻看李城的相集,指着高中毕业照说,这个是谢凋啊,那时到处都在传她和聂老师的事情。
李城嗯了一声,十六岁时发生的吻使他觉得聂政不过是子虚乌有。刘娟因为近着阳光,所以眯起眼睛说,当时我们三班的很多人都喜欢聂老师,一听说他和谢凋好,都气得不行。
有没有你的份?李城问。
没有,刘娟放下影集,凑过来,见李城没有反应,就自己抱住他的脖子,痴痴迷迷的咬着他的耳朵说,我一直喜欢你,从小就喜欢,怎么还会去看别人呢?
李城全身一凛,真的,他打了个激灵,他从不知道这么多年刘娟一直在注视他,监视他,突然间他觉得这场婚姻是一个策划良久的陷井。无论他答不答应,她都盯上了他。
而他呢,在这个环境里根本没有更好的选择,附近的女子中她最适合他,学历相等,在一家中外合资企业做质检,而且两家同一村,对于双方家长来说真是皆大欢喜。他觉得自己是这场婚姻里唯一的牺牲品,牺牲了他的爱情,他的爱情虚无飘渺,唯一证剧就是一个吻,一个笑,蜻蜓点水仓促的吻。
他时常后悔没有吻得好一点,久一点,时常后悔没有把她唇的味道全盘记取,只记得她柔软的唇,以及唇角上扬时盈盈的笑意。
而这一切对于谢凋来说微不足道,就如某天在路上看到一具老鼠的尸体,或者吃饭时吃到了一粒沙子,当时有一丝感觉,一转身就丢到九霄云外。
她哪里记得曾经有一个笑容荡漾在李城的心里,她哪里知道在望溪会有人比聂政更多次的想念她。
虽然很久没有回望溪,可是谢凋心里一直记得那个寂静的小镇,那里有她整整十八年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有她破碎的,成为废墟的回忆。
一切的建筑都是虚构,可以轻易摧毁,摧毁所有的信任与温馨平静,那个火红一片的夏夜之后,她把自己瑟缩在阴影里,紧闭双眼,埋在梦里拒绝说话。
谢凋不喜欢住在姨妈家,表姐对她很冷淡,每次碰她的东西就冷眼看着,直到她讪讪的放下来。姨父对她有可耻的喜爱,有时悄悄塞钱给她。谢凋躲着不肯要,他就胡乱的找她的口袋,靠得近了,污秽的气味逼过来,烟味酒味以及狐臭,那张写满猥亵的脸成了一个巨大的威胁。
姨妈人很矮小,姿色平平,她和谢凋的母亲完全不像,正是这个缘故两姐妹关系冷淡,甚至存有敌意。美丽轻视平庸,平庸嫉恨美丽。
姨妈迫于无奈,收留了无家可归的谢凋,在领谢凋回去的那一天,她淡淡的说,姨妈家里穷,你要受委屈了。
在姨妈家的一个月,谢凋一直是低头的姿势,吃饭时不敢去挟红烧排骨,不敢去添第二碗。表姐将吃了一半的排骨扔到桌下喂狗,那只狗叼着排骨欢天喜地的跑到门口去嚼。谢凋匆匆吃完回房去,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姨妈指桑骂槐,当自己小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没有人答腔,齐齐默认了对她的指责。谢凋抚着墙壁,步履沉重的一级级爬上去,她不喜欢姨妈家这幢略显陈旧的小楼。
表姐喜欢倚在二楼阳台边梳头,她有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这个姿势吸引了楼下经过的男人,胆大的会扬声喊,张莉,头发真好看。表姐靠在栏杆上,吃吃的笑。
她最喜欢穿一件粉黄色的连衣裙,裙子很短,离开膝盖还有许多距离,穿这样短的裙子倚栏梳头,无疑是一个很招摇的媚影。
当她洋洋自得,回过头看到谢凋时,总会懊恼不已。这个沉默的表妹看穿了她招蜂引蝶的伎俩,越是不语,越在暗暗嘲笑。她讨厌谢凋沉默的样子,在没有人的时候会掐谢凋的手臂,掐得她泪光盈盈才松手,然后恶作剧的抚摸她手臂上的红色淤痕,柔声说,不疼吧。谢凋对于这些并无反抗,甚至那个被古怪声响惊醒的夜。
月光如水似纱,表姐的床板吱吱作响,以及高高低低长长短短的呻吟。谢凋隐约明白了,在黑暗中屏住呼吸,这种淫秽的气氛一直纠缠了很久才缓缓沉寂了下来。
一阵脚步声踢踏经过,有个黑影俯下身,摸索着捏了一把她的脸,表姐低声斥骂,要死了,你手痒啊。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疲倦的笑意,我早就死在你身上了。
门被拉开了,月光铺在地上,门口的一男一女抱成一团,仿佛一个硕大的阴影,在许多年后谢凋还记得那只抚摸她面颊的手,带着木屑的清香,有着厚厚的茧,粗糙而有力的手掌微微潮湿。
表姐当时已经订婚了,和镇上的一个开杂货店的男人,在谢凋高三时表姐被未婚夫退了亲,不久,她就南下去广州了,从此下落不明。
那个月夜表姐荡漾的声音,逼迫着她的神经。她寂寞的发现,有一个世界对她半敞着,她从未涉足而急欲破解的秘密。
在她晾衣服时突然被人拦腰抱住,手伸进了她的裙子里,她奋力挣扎,把晒满衣服的竹竿挥倒在地,那些湿漉漉的衣服一下子就肮脏了,她回过头去,看到姨父丑陋的脸。
谢凋搬出姨妈家,住进了学生宿舍。学生宿舍与教师宿舍隔着一条栽满桂花树的小径,谢凋从此常常去找聂政。她只和聂政说话,怯怯的坐在他屋里,他去打来饭菜,她慢慢的吃。聂政开始逼她读书,你现在只有这条路了,谢凋,你要离开望溪望。
溪镇的西面是太湖,那是幽深而清澈的湖水,似乎永无边际,风雨大作时太湖会露出狰狞的面孔。
在谢凋五年级时,一对渔民夫妇的小船被风雨掀翻,落水身亡。渔民的儿子读六年级,开晨会时他被叫到主席台,校长声情并茂的演讲起他已经成为孤儿的不幸遭遇,并鼓动全体师生募捐献爱心。
校长哽咽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台下的孩子们慌慌张张的也开始泪光闪烁。
谢凋边上有人低声说,没有父母没有家,晚上没有地方睡觉了。谢凋掂起脚,看着被校长揽入怀中的男孩,一夜之间他丢失了原有的生活,可他竟然没有哭。这个有些无动于衷的男孩在亲戚家寄住了几年,初中毕业后就自己出来做生意,贩过香烟卖过水果,最后还是回太湖上做了渔民。传闻中,他常常赌博,睡觉,真正做到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谢凋有一次看到他拉着个娇小的女孩走在街上,他年轻的脸上露出暴戾之气,穿着短小的夹克衫,头发蓬松而零乱。谢凋忽然又回想起他十二岁时被全校师生围观的那段时期,那时所有的人都可怜他。
上课铃声早已响过,他一个人坐在操场上,没有人会去打扰他这种孤独的缅怀。他所拿到的捐款大半被收留他的亲戚拿去,有一些到了他口袋里,他拿去买了香烟,躲在厕所里抽,也分给别人。还买了许多夹心糖送给班上一个扎辫子的女孩,女孩不肯要,哭了整整一下午。哭声很大,许多人都挤在窗外好奇的看,小小的脸贴在玻璃上。
老师来上课时,那个绰号叫白兔的女孩还在哭,老师没法上课,气得丢下粉笔走了。
放学后他远远的跟在女孩身后,女孩掏口袋时发现糖不知何时被塞进来了,她急忙把糖都丢在地上,很多颗,在阳光下,缤纷的糖纸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升入中学后常常和社会上的无业青年混在一起,看录像,打群架,调戏妇女,变成了一个在同龄人眼中很神气的另类分子。谢凋一直不能忘记他孤独的站在操场上的身影,他瘦小的身体坐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显得渺小而荒诞,有一种既然被淹没的危险。
谢凋坐在沿窗的位子朝外看,觉得无法言说的凄冷纠结在眼睛里,泪水就要落下来。
望溪镇周围便是农村,共分为十四个大队,这些大队的名字都铬上了鲜明的时代标记,如红旗,四旺,革命,东方红,先锋,红卫……去太湖的一路上会经过三个大队,东方红,红旗,革命。谢凋常常和一些同学去太湖,并非有什么风景可言,而是无所事事的少年需要马不停蹄的奔走。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就在追逐打闹间完成,那是一条还算宽敞的泥路,农村的路大抵如此,所以农村孩子下雨天时鞋上总是沾满了惊人的污泥,这样肮脏的泥让谢凋觉得压抑,心情随之跌落。
在晴天的时候,路边的风景却是如此美丽,有的是绿,有的是黄,谢凋分不清农作物的季节,分不清荠菜与野菜的不同,分不清稻子与麦子,更不知道究竟几时才会油菜花飘香。走在微风拂面的路上,拖拉机经过时急急的避到一边去,更多的时候路面安静,沟渠里甚至能看到青蛙在蹦蹦跳跳。
谢凋至今仍记得在某个转弯的地方看到一株白莲盛放于池塘里,同伴惊喜的跑过去,找来木棍把莲花扯向岸边,然后趴在地上用力折下了莲花,卡嚓一声,谢凋听到了娇脆被拦腰截断的声音。这株莲花一路上被不同的手掌执捏,到谢凋手里时已经奄奄一息,她默默的交给了别人。
所谓怜香惜玉,只是香玉们自己的良好愿望与天真恳求,人们内心都有破坏欲,倘若不爱一个人,又怎会心存怜惜,倘若不过是一时欢娱,无非是贪慕颜色。
朱宝适在联欢会上讲了句令在场所有人喷饭的话,色之不存,爱将焉附。谢凋在哄堂大笑的一瞬,发觉自己和朱宝适有着一样悲观的见解。
太湖犹如镶在江南土地上的一颗明珠,凭添了空灵风景与神秘传说,更带来无限丰富的资源。革命大队在太湖沿岸造了白色的堤坝,使这一带的湖水纳入了秩序。近湖一带种植了大片的芦苇,芦苇迎风随浪,是一层又一层翻不完的风景,色泽微黄,质地轻柔,如同一个野生的梦想,诉说无限。
谢凋坐在堤坝上凝视远方,湖面上点点船帆,隐约可见岛屿的青痕,那水天一色仿如世界尾声,但只是错觉,有时眼睛也不可靠。谢凋怔怔的看着,被湖风吹起的长发扰乱了视线。
她回过头去,于秀拿着一把蜡烛形状土黄色的植物晃动,这是洋蜡烛,农村以前没有电时就点这个。
她热情的塞了两根洋蜡烛给谢凋,并告诉谢凋还需要哪些步骤才可以引燃。谢凋哑然失笑,明明是土生土长,怎么反而叫洋蜡烛?
有些事物竟然理直气壮的颠倒了,寻根溯源也得不出个所以然来。谢凋到底还是把怪里怪气散发着青草味的洋蜡烛忘在了堤坝上,当她想起时,回程已经进行了大半,她回头张望了一下,第一次感觉到回不去了。
事实上为了两根无关紧要的植物回去很可笑,理由不够,所以不成立。那两根她把玩过的洋蜡烛在堤坝上渐渐风干,然后可能被某个经过的人一脚踢下了湖。谢凋没有机会见到植物发光,也不会特意为了这件事去问于秀。
生活中总有许多微不足道的细枝末叶理所当然的被忽视掉,有些洋蜡烛天生等不到本身发光属性的实现就枯萎了,有时候谢凋想,自己是谁生命中可有可无的旁枝末叶呢,自己对于哪些人重要,次要,或者可有可无。
和葛列一起时,蔻色最俗不可耐的弱点暴露得淋漓尽致。她一个劲问葛列,你爱我,有多爱,会爱多久,你只爱我一个么?葛列起先一一作答,哪怕撒谎骗她,次数多了到底不耐烦。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琐碎,像一个磕瓜子的女人?
蔻色不置信的看着葛列,退后一步,她不敢相信葛列会用这样的语句来形容她,曾经他拉着她的手说,蔻色,我喜欢你。当时是那样的诚挚温柔,蔻色的心如同积雪遇见了烈焰,瞬间化零。
桑田和朱宝适第二次邂逅是在图书馆,宝适站在书架前一本本看过去,桑田站在她对面,从书上端的空隙里看到了她,于是轻轻推出一本书。宝适一怔,推回去,看到了书籍里桑田一部分脸。宝适微笑,拿了本书往出借处走,桑田跟在她后面,你喜欢陈染?
很喜欢,宝适办完了出借手续,走出图书馆。桑田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宝适回过头问他,有事?
上次我等了你很久,你怎么不内疚?
有啊,我内疚都不敢再面对你,宝适轻笑。
不行,我欠下人情会寝食不安,请你吃可爱多。
宝适看了下腕表,现在?
难道需要预约?桑田身子一侧,作了个惊讶的表情。宝适微笑着看桑田年轻健康的脸。从那次起,她和桑田一直保持着不徐不急的交往,桑田富有生机的特质给她添加了许多色彩,但是宝适没有告诉桑田,她对他的感觉止于喜欢。
第一次和桑田接吻是在露天电影茶座,他们坐在最角落的地方,宝适有些近视,只看见屏幕上晃动的人影,依稀知道是多角恋爱。
宝适看得心不在焉,时而低下头去喝橙汁,甜味在齿间酝酿芬芳。橙汁喝完后,宝适靠在椅背上,从桑田那里拿了支红南京,仰起头吞云吐雾。
眼前的深蓝夜幕忽然换成了桑田的脸,宝适懒懒的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烟圈撞在桑田的脸上,而桑田的唇抵在宝适脸上。
他略微犹豫了一下,移至宝适的唇,感觉着她细细的纹路。桑田用舌尖试探宝适的防备,宝适轻轻推开他,低头掸了掸烟灰。
电影终于结束了,桑田送她回去,在树荫浓密的地方桑田搂她的腰,直接吻她的脖子,从左到右,在温柔的吻里,宝适仰起头,看夜幕里寒星点点。桑田还是一个单纯的男孩,他的身体充满激情却并未失控。他的吻节制而怯懦,似乎不够自信,只需宝适丝微的拒绝,桑田立刻就会放开。一个乖巧听话,从不跷课的好孩子。
在宿舍里闲聊时,蔻色好奇的问宝适是否爱桑田。宝适还没有回应,徐汀在一边飞快的说,桑田太小啦,和朱宝适不配。
张亚笑,这话说的,宝适能有多老?桑田瞒可爱的,穿T恤衫的样子很健康。丁丽,你觉得呢?
沉默片刻,丁丽说,桑田不错。
我们都讲啦,蔻色推推谢凋,你讲。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谢凋斟酌了一下,清清楚楚的说。
宝适站起身说,我下去买烟。丁丽抬起头说,我正好去买泡面,一起去。蔻色笑着说,叫你坦白从宽就开溜,罚你请我吃羊肉串,多放点辣酱。
张亚说,还有我。
宝适笑着说,我买三十串回来喂猪。
谢凋递给她十块钱说,帮我带盒茶花。
谢凋有时抽沙龙,有时抽茶花,摩尔,云丝顿,而宝适向来只抽蓝七星,她抽烟是真的有瘾。有次听一个冗长乏味气氛严肃的讲座,宝适趴在桌上,脸枕于左臂,悄悄的抽了半支烟。
丁丽长得眉清目秀,太过安静而显得拘谨。她五官紧凑,眉毛没有修过,看上去凌乱粗重。
丁丽有许多漂亮衣服,但她是平胸,身材像个小女孩,所以那些衣服穿在她身上类似于明珠暗投。宝适和蔻色有时会向她借衣服穿,她不懂得拒绝别人,宝适将满是烟味的衣服还给她,她也不生气,平平静静的将衣服泡在水盘里。
有次蔻色穿了她深蓝色的背带裤,打翻了墨水在裤子上。蔻色拿着刷子用力刷,墨迹是洗掉了,但是裤子却掉了颜色,成了一块突兀的浅蓝。蔻色很内疚,丁丽却一个劲的安慰她,蔻色对谢凋说,丁丽性格太温柔了,以后哪个男人讨到她要幸福死了。
男人喜欢温柔的女人,是这样吧,蔻色的万般温柔,却抵不过朱宝适一个眼波。
宝适和丁丽在小店里买齐了东西,然后站在烤肉摊前等。夜风有些瑟瑟,红色的火苗烧灼着肉串,香味在煎熬里一丝丝散发出来。
在回去的路上丁丽问宝适,你和桑田到底怎么一回事,算是恋爱吗?
宝适说,他觉得算,我觉得不算。
为什么?丁丽问。
因为我不能拿来出同等的心力对他,宝适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她暗暗叹口气。
大二暑假,桑田约宝适去泽山岛。宝适正要回绝,边上的蔻色却高高兴兴的说,好啊,我叫上葛列,我们四个人去。
桑田神采飞扬,最好不过,我们还可以打八十分。看着桑田一脸期待的样子,宝适只能点了点头。桑田握住她的手,清清爽爽的笑了。
宝适有时也希望自己可以爱上桑田,可是实在有心而无力,她只能怅惘的看着桑田越陷越深,自己却置身事外。
她去酒吧打工时桑田每晚都来接她,坐得闷了就趴在吧台上睡觉。宝适一边敷衍别的客人一边无奈的看着桑田,他完全不必来接她,她对于这个城市的黑夜从不惧怕,她所惧怕的早就被时光所活埋。
可是桑田非要来接她,渐渐的,她也就习惯了有桑田相伴的归程。人说到底都是自私的动物,享受着他人的关爱,私心里希望多多益善永不熄灭。她和桑田会如何戛然而止,他是否会伤了心,恨了她,决绝离去。
桑田对她来说是一抹稚嫩的绿,清新生动,但他们到底没有交集,到底格格不入。桑田那样年轻,对人事充满了信心,生活纯朴而正常。宝适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把份量嫁接到桑田身上,他们只能分享美食。
桑田喂她吃豆腐花时,宝适觉得幸福满溢,坐在小卖部淡黄色的椅子上,阳光扑面,桑田举着白色的调羹一勺勺送到她唇边,动作细致温柔,仿佛他永远不会生气,永远在等宝适张开嘴。
炎炎夏日,众人都在抱怨天气的邪门,桑田拿了盒三色冰淇淋给她消暑,宝适生怕桑田对自己太好,以致于无法偿还,成为一生的愧疚。她抬头看着额上汗水细密的桑田,微微的叹息凝成了一个充满感激的眼神。
葛列比以前更俊朗,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胡须没有刮干净,有一片硬生生的淡青。葛列递了根烟给桑田,转过头对宝适说,抱歉,我没有习惯给女人敬烟。宝适不置可否。
葛列靠在站台的不锈钢柱子上看腕表,蔻色终于出现在路那边,她拎着两个庞大的袋子。桑田看了葛列一眼,向蔻色跑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蔻色穿着柔黄色的连衣裙,系带凉鞋,整个人显得明媚而轻盈。
你买那么多东西做什么?葛列低下头,墨镜落到挺直的鼻梁上,蔻色抱住他的胳膊说,吃啊,听说岛上没什么地方可以买。
桑田拎着沉沉的袋子,背有些弯。宝适看不过去,伸手要帮他分担一个,他侧过身子,温柔的摇摇头。
他们先在云州坐公交车到东山,然后去码头等待泽山岛的渡船。渡口的船夫告诉他们,渡船早晚各一次,现在干等着,不如坐快艇去。蔻色惊慌的说,我不会游泳。葛列说,又没叫你游过去。
万一翻船哪,蔻色紧张的说。
那就祈祷自己有惊人潜能,葛列没心没肺的说。
坐在快艇上宝适有种异样的感觉,她从来不知道太湖竟然如此宽阔而浩大,视野所及全是水,这水仿佛随时会吞没小小的快艇,而快艇似乎在无规则的横冲直撞。
破浪前进,激起的浪花如砖头般重重的砸在了他们的脸上,身上,蔻色和葛列坐在前排,蔻色像只猫一样缩在葛列怀里,葛列则抬起头,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宝适闭上眼睛,心里起先有丝微惶恐,觉得自己一个人被丢到了水中央,随时都会被翻天覆地的水淹没掉,后来渐渐褪去了初时的骇然,变成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飞行。宝适觉得恍然如梦,远离了人世喧嚣,只剩下这扑面而来飞溅的水,一朵朵乍然开放,稍纵即逝,世界只剩下深深浅浅,明澈清澄,无忧无虑的蓝。
宝适喜欢蓝色,特别是蓝中有白,白中有蓝,这让她想起风信子,虽然从来没有见过风信子,但宝适固执的认为这种植物最配得上灵性飘逸的蓝。
谢凋只钟情暗色的东西,她显得有一些黯然,像烟灰,过期杂志,没有上紧发条的钟表,像一切缓慢的事物。
她未经年轻直达衰老,在骤变里陡然成长,眼前只看得到黑白灰。
有时坐在天台上抽烟,看着对面高高低低的建筑,以及十八层的市政大楼。她想自己是否活得过三十岁,她的生命其实早就应该终结,苟延残喘这么久,到底为着什么。最悲痛的日子一直是聂政在鞭策她,而今聂政撒手不管,任由她自生自灭。
去年除夕她在云州一家酒楼促销啤酒,人声喧哗,觥筹交错,她穿着绿色的短裙穿行在宾客如云里,用职业的笑容向客人推销啤酒,帮他们打开瓶盖,赠送小礼物,她被呼来喝去,就算有男人趁机捏她一把,非但不能横眉以对,反而得挤出一个笑容说,新年快乐,吉祥如意。这句台词是经理特意吩咐下来,叫每个促销小姐不停的向客人说,反正礼多人不怪。一晚上她说了多少遍?这样喜气洋洋的祝福,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空话而已。
几乎所有的客人都是全家出来吃年夜饭,男女老少都齐了。谢凋在三号桌向一位涂着紫色眼影的少妇推销啤酒,她不耐烦的回绝,不要不要,我们只喝红酒。
谢凋怔了怔,旁边风度良好的中年男人说,小姐请拿两瓶给我吧,我喝啤酒。少妇脸一沉,你理这种女人作什么,喝了她一瓶啤酒,她就没完没了,不许喝!
谢凋吸了口气说,对不起,新年快乐,吉祥如意,然后默默走开了。不一会儿,刚才那个男人走过来,递给她二十块钱。他说,小姐,你打个车回去和家人团聚吧,也祝你新年快乐,吉祥如意。
谢凋的泪水就这样无声无息掉下来,忙碌了整晚的疲惫一下子涌现,她靠在墙壁上,手里握着两张带着余温的纸币。她哪有家可回,哪有团聚可指望,城市的夜灯光璀灿,烟花此起彼伏,一切的一切都像一个盛大的布景,反衬了她的凄凉。
谢凋穿着黑风衣慢慢的走着,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当十二点钟声响起,爆竹声裂烟花四起,那样震耳欲聋的碎了谢凋的心。她伫立在人行道上,抬头看绚烂的夜幕,被这种普天同庆的喜乐刺伤了,众人皆醉我独醒。谢凋分明觉得这些快乐不属于她,而她就像落在地上的碎屑——燃烧过后,残缺而空洞。
燃烧燃烧,四面都是火,热浪滚滚,看不清楚,只记得一个狰狞的面目将她撕咬,这面目也许就是死神,也许不是,她的手腕上至今还有当时烧伤的痕迹,她对于这些永生不能释怀,这充满了咀咒的世界。
住在学校宿舍里似乎只剩下了她和另外两个男生,他们是出于节约费用的考虑而没有回家,同时在打工挣下学期的生活费。有一次他们一起来找谢凋,约她过年包饺子,她拒绝了,她站在宿舍楼底下淡淡的拒绝了这两个相貌普通的男生。他们被激怒,于是半夜三更打电话来,谢凋迷迷糊糊的拿起电话,没有任何声音,放下去,电话铃又清晰而尖锐的响起。三番四次的恶意骚扰,迫使谢凋拔掉电话插头,于是那年的第一天清晨,她没有接到来自聂政的问候。
聂政一直拔不通电话,只好黯然的放下,去吃妻子盛好的一碗汤圆。他慢慢的吃着,耳边是妻子的唠叨声,唠叨他没有积蓄,唠叨他分不到二室一厅的房子,唠叨他不带她去城市里买衣服,窝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小镇上度日如年。
聂政对于婚姻并无期望,所以也不存在失望,他知道不过是娶了一个平常女人,她没有可圈可点的地方,做菜常常忘记放盐,洗衣服时会把内裤放在一起洗,她的乳房瘦小,像两只可怜的馒头。她容貌平淡,用劣质的口红把嘴涂得香艳,她指甲里经常有来历不明的污垢,还常常伸进嘴里去挖嵌在牙缝里的残菜肉屑。她**的时候发出夸张而做作的声音,她喜欢钱,对聂政的工资数目了如指掌,她认为聂政完全没有必要有零用钱,认为聂政吃饱穿暖并且有她这样的妻子,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份。
聂政并不厌恶他的妻子,他一早就知道她是怎样的女人,他之所以娶她最大的原因就是把自己固定起来。聂政需要有一个人融入他的生活,像乌鸦一样打扰他的忧伤,把过去的秩序都推翻,在废墟上建立一个看似完整的家庭,这一切庄玲完全可以做到。
当介绍人把庄玲带到聂政面前时,他就决定娶这个女人,她穿着大红色毛衣,烫着一头乱发,笑的时候露出微微发黄的牙齿。庄玲一直以为聂政对她一见钟情,不知道自己只是恰好走进聂政的设想,重建了他的生活。她不过是一个棋子,却自以为控制了全局。
庄玲在镇上文化中心的图书馆里上班,图书馆里不仅有几千册图书,还出借VCD。庄玲的工作使聂政更方便接近她,聂政开始去那里借书借碟片,借完二十四史和枪战片,他们就注册结婚了,并且举行了还算热闹的婚礼,这个庄玲张罗的婚礼使聂政彻底变成了一个穷人。
婚后聂政再也没有去过文化中心,那是镇上所有不良分子聚集的地方。他们大多没有固定职业,随时可以两伙人在文化中心前面的空地上斗殴。他们中有一些尚未成年,逃课,退学,和父母关系紧张。
这里出入的女孩都身份可疑,她们抽劣质烟,和不同的男人躲在录像厅里亲嘴抚摸,然后被他们带去某个地方上床。她们那样年轻,完全不计后果的挥霍自己,变得声名狼藉后会离开这个安静的小镇,从此下落不明。
文化中心的一楼是设施简陋的乒乓馆和桌球房,都只有必备工具,房间显得空荡荡。庄玲所在的图书馆设于桌球室边上,她每天都坐在那里磕瓜子,织毛衣,和年轻男人说话。庄玲遇到聂政时已经二十七岁,因为并没有男人真的看上她,所以名声倒也清白。
她觉得自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庄玲最大的优点就是自信,最大的缺点就是盲目自信。她总以为图书馆里来借书借碟片的男人都是为她而来,这些书多么乏味无趣,而她,是坐在图书馆里一道美丽风景。庄玲生活在自己编织的快乐里,每天都觉得阳光灿烂。
文化中心二楼是录像厅与舞厅,装修颇为华丽,烟雾缭绕的空间里弥漫着淫秽的气氛。庄玲有时会被领导叫到二楼去帮忙,每次她都很踊跃,认为自己的姿色受到了某种程度的肯定。在昏暗的灯光里时常有男人凑过来和她套近乎,她会严肃斥责这些男人,捍卫了良家妇女的尊严,然后她觉得聂政真是个幸福的男人。
庄玲的生活与聂政汇成了一片,他们住在望溪中学的教师宿舍里,校方因为聂政结婚的缘故又拨了间同样大小的房子给他们,但是两间相隔了七八米,在庄玲的指挥下聂政以前住的那间成了厨房兼客厅,而新拿到的房间作为卧室。
新婚之夜庄玲要求聂政抱着她入睡,这对于聂政来说实在是一种苦刑,他多年来一直习惯独睡,忽然必须抱着一个女人入睡,浑身都觉得难受。他常常趁庄玲睡着后把手从她脖子底下抽出来,任是动作轻柔,庄玲都能惊觉着睁开眼睛,几次下来聂政就懒得反抗了。他慢慢习惯了庄玲的身体,和她发间蜂花洗发露的味道。
各种花俏牌子的洗发水争相问世,可是庄玲却雷打不动的只用上海蜂花,从这小小的细节上,聂政觉得这样的妻子即便有千万种不足,也将从一而终。她虽然渴望男人的青眯,但还是有着谨慎的忠贞,庄玲仍是处女这一点令聂政感到心安。
他们第一次躺在床上时,庄玲平瘦的身材令聂政有些犹豫,庄玲却一把搂住他,聂政唯有集中心思酝酿出一些欲望,匆忙的进去了。庄玲突然厉声尖叫起来,这一声刺激了聂政的好奇与征服欲,他坚决而用力挺进,运作。庄玲咬住嘴唇,身体直直的,泪水与汗水淌了一脸。聂政的前半生就在这个叫庄玲的女人身上结束了,在聂政年轻的时候他从来不曾想过会和这样平淡的女人结为夫妻,聂政年少轻狂恃才傲物,生命中不缺的就是女人。
二十七岁那年,他义无反顾的来到了望溪教高中语文,他这个当年南大的风云人物就屈才成了一名普通的人民教师。
遇见林风,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转折点,他为了她放弃了女友,放弃了工作,放弃了前程,跑到这个不知名的小镇做她的同事,和她在一个办公室里,眼睁睁看着她和丈夫一同进出。
她的丈夫是一个沉默的男人,教初中地理,除了能够将中国地图准确而迅速的画在黑板上,没有别的本领。
聂政本来只想在望溪呆两年就回去,但是一年一年,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离去,他的生活在望溪扎了根,他对林风的感情与日俱增,浓得化不开,而当时她已经二十八岁,她的生活固定成形,无法动弹,他们的通奸长达九年,这个秘密随着一场火灾而灰飞烟灭。
他们选了一家墙壁干净布置简洁的旅馆,蔻色和葛列自然住了双人房,而宝适和桑田各自住了单间。宝适的房间朝南,站在小小的白色阳台上,可以眺望淡蓝色的太湖。宝适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常常唱的一首童谣,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水上有白帆……她一边想一边轻轻的唱出来,然后想到童年时父亲给她买铁臂阿童木的连环画,想到母亲帮她扎高高的辫子,这一切都真实存在过,受尽疼爱,无忧无虑的童年,母亲拉着手风琴唱这首歌给她听,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吴侬软语,温柔婉约。
这一切的毁灭缘于一只汽球,她九岁,穿着公主裙,指着街对面的汽球说想要一个,父亲于是走过去帮她买。
车流如织,没有红绿灯,过与不过全凭直觉判断。
父亲判断错误,命丧车轮底下,一辆深蓝色的卡车碾过了他,仓促间没有人看清车牌号码。在尸体的边上有买给宝适的红色汽球,存在与消失瞬间转换。
守灵时,母亲忽然朝她跪下,求求你,放过我。
亲戚们急忙上前搀扶,宝适迷惘的站着,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
那个拉手风琴的女人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发疯般朝宝适磕头,指着她对亲戚们说,就是她啊,她的命太硬了,算命先生看了生辰八字说命中注定要克双亲,所以我才帮她找了个干爹压压邪气,她不会放过我,一定不会……
宝适的干爹大声斥道,她是你女儿,不要胡言乱语!
不是,是我们前生欠了她,她现在来索命!
母亲疯了,被送进了后庄镇的精神病医院。宝适由干爹领回家去,干爹做水产生意,在八十年代末期发了财,宝适从十七岁开始就是干爹的女人,他打麻将时叫她坐在腿上摸牌,夸她手气好,给他带来财运。
她每年去看母亲两次,她早就不认得了宝适了,咧着嘴对她笑。宝适静静的坐在她面前,临走前都对她说同一句话,不是我害的,是意外。
母亲还是笑。
她考上了大学,离开后庄镇,她想在云州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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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4 週日 200509:10
  • <搬>匡匡:永远的伊雪艳

  
        今年的冬天早早不顾一切的就来,不成个道理。日日冷的不象话,太阳却出得老大,天,空前绝后蓝彻了骨。 
        我一向保持少食少眠的习惯,终日十几个小时困在电脑屏幕前。这个毕业设计已经熬了我三个月,头发几乎没白了去。导师三天一个电邮来查我进度,其他时候任由我自己去消磨,反正到时候交不出货色,跳脚的也不是他。有时我空下来会去研究院翻文献三数个小时,然后依旧开车回来自己房间,因为没地方可去,也没有合适人选可同去,偶尔有人,又没好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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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1 週四 200510:41
  • <搬>黄碧云: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


──我原以为我可以与之行厮守终生的。 
她叫做许之行。我初见她的时候,我们还是一年级生。我上那“思考的艺术”导修课,那是一年级生必修的科目,我便遇见了她。 
她是我知道唯一穿旗袍绣花鞋上课的女学生,真造作,但很醒目。我记得那是一双极艳红的绣花鞋。她剪着齐耳短发,经常垂着眼,低头记笔记,一副乖学生的模样。但她涂着桃红寇丹──涂寇丹的女人都是坏女人,不动声色,在小处卖弄诱惑,更加是彻底的坏女人了。我不知道我会喜欢坏女人。 
果然,她的名声传得很开。我班上的男生告诉我,她叫许之行,中文系,毕业于苏浙公学,家居蓝塘道。我们在上柏拉图的课,他们却三三两两堆在宿舍讲许之行,我抱手笑,心里却对这些男同学起了两分轻视的意思,但他们还是喜欢讲她,叫她“小凤仙”。
之行一直缺课。我在火车站碰过她,她一直低着头走,后面巴巴地跟一个男生。 
翌年我们在“社会学导论”课碰了头。老讲师为了怕点名,规定我们每次坐死一个位置,好让他一目也然。我借机坐在许之行身旁。我记得这天她穿素白黯紫宽身绵旗袍,手臂长着很细的毛。而且还散发一种味道──是脂粉、香水、牛奶、墨汁混和的气味──以后我叫“凤仙味”的。她的手这样光滑冰冷,我很想碰她一下。但我没有,因为她没有留意我的存在。
她又缺了课。讲到马克思剩余价值论的时候,她才再出现,问我借笔记。我给她看,笑:“借给你也没有用,这个,也只有我才明白。”她一抬眉:“呵,也不见得。”我因为懒,速记抄得很短,同学形容为“电码笔记”,就从没人跟我借。我见她下笔如飞,倒把我的“密码”译得整整齐齐──没上一月课也要有点本事才行的。我喜欢聪明跳脱的人,这也许是我搭上之行的原因。 
我说:“请你喝咖啡。”她说:“好。”这种交谈也像电报。 
我们坐在斜阳里了,大家无话,我仔细看她,她看我说:“我见过你。叶细细。你一个人晚上在课室吹尺八。我听过你。”她戴着一手零零的银手镯,摇着晃着,铿然有声:“我知道你上星期丢了一个粉红色的美顿芳胸围,我在宿舍大堂的大字报见到。那是你,是吗?”她笑:“整个宿舍也知道了,连男生宿舍也知道,你丢了一个粉红色32B的美顿芳胸围,真土!”我说:“错了,32A才对,我瘦嘛”我见她的胸脯起起伏伏,我笑:“我打赌你一定起码穿34B,你结婚后有可能增至38!&127;”之行竟轻轻地掩着胸口:“唉呀,我也怕!”我们的谈话了解,竟自一个美顿芳胸围开始。 
她竟也次次到课,我们便谈。这老讲师真瘪,穿的是肉色尼龙袜。我问她旗袍哪里买,她说是商业秘密。我约她看校园的戏,那时映刘成汉的《欲火焚琴》,我们笑得厉害。我拉她去看艾森斯坦的《十月》,我们两人都睡了,一直睡到所有人都走清光才醒。我们去吃宵夜,之行也有穿牛仔裤的时候,譬如与我一起吃炒蚬的日子,但她还坚持那双绣花鞋。 
三年级下学期,她的同房退了宿。但她没有通知舍监,我便和之行住。其实,这才是我和之行真正的开始。 
老实说,我只是觉得之行很妩媚,有点小聪明,性情随和,但我其实不大了解她的为人。这也是我们最像一般男女爱情的地方吧,我们起初的吸引力,都是基于对方的卖相──虽然我不是美女,也没有之行的媚态,但我是很懂得低调地推销自己的,我想之行会喜欢我这类人,这是一种,哎,很隐晦的烟视媚行。她的旗袍绣花鞋何尝不是。 
这样,我们的居室是“烟花巷”。我们都吸烟,她吸红双喜,我吸薄荷登喜路,两种都是“扮野”到无可救药的香烟。我们都喜欢TOM WAITS,两人在房中跳舞;她的身体极柔软。我们都是女子。我有时会翻点波芙娃,后来嫌不够身份,读KRISTEVA。之行喜欢看亦舒,后来我抗议,她改看沙岗,我再抗议,她看ANCELA CARTER。我们都渐有进境,我拿了奖学金,她也有申请,但她没有。因为她输给了我。 
     
那天我拿了奖学金,在校刊上拍了照。我记得和她一起购物的时候,她看上了一件火红色的茄士咩毛衣,950元,她舍不得买,这时我给她买了下来,打算吃晚饭的时候送她。但她一直没有回来。我等到夜色渐暗,我一个人在房中没有开灯。那时已是晚秋时分,窗外竟是一海疏散的渔灯,我突然有“郎心如铁”的感觉。我以前结交过男友,但从来没有这样地牵挂。之行今天没有叠被。之行今天没有穿绣花鞋。之行的牙膏快用完了,要给她再买。之行的“凤仙味”在房中不散。之行的脂粉。之行的眼泪。我静静倚在窗边,默默地流两滴泪,只两滴,就干了。之行之行。 
我醒来,吃了点面包,突然发觉面包有一个极馊的面粉味,很接近饲料的一种气息。我吃面包十多年了,这时才分晓面包的味道,若得真情,哀矜勿喜,很俗套的话了,但这时我实极哀矜,夹着方才分晓的味道。呵,世味难言。 
午夜一时,我靠在窗前,听得马达响。之行自计程车跳下来,她穿着黑色衣裙,黑色平底鞋。可怜的女人,这时分我还留神她穿什么衣服。我发觉我留意她的衣服、气味多于性情气质──可能她没有性情气质,我忽然很惭愧,这样我和其他男人有什么分别呢,我一样重声色,虽然我没有碰过她;或许因为大家都不肯道破,我与她从来没有什么接吻爱抚这回事,也没有觉得有这需要──所谓女同性恋哎哎唧唧的互相拥吻,那是男人们想像出来搅奇观,供他们眼目之娱的,我和之行就从没有这样。我甚至没有对之行说过“我爱你”。但此刻我知道,我是非常爱恋她的;爱恋到想发掘她有没有性情气质的地步。
我靠在窗前,一颗心火热火热,得得得得的,之行来了,之行来了。 
徐开门,她便跌坐在床上。她满面披红,一身酸馊的酒气,不知怎的,之行今天化了浓妆,一脸都化了,我想起了,面包的气味。我便很静默,停在嘴边的话都冷了。 
她笑:“你今天高兴吧。我今天很高兴。”忽然“撒”的一声,满天硬币向我飞来。“叶细细,我不过是一个世俗的人。”我掩脸不言。硬币打在我的手背上,很刺痛,之行掷得累了,便倚在床边休息。一时死静,我觉得灯光刺眼。 
"之行。” 她没有答我,她睡着了。我替她抹了脸,退去衣服,脱了鞋裤,吻了她的脚。 
我略为收拾,然后在她桌上留下一张纸条:“之行,如果有天我们湮没在人潮之中,庸碌一生,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努力要活得丰盛。”其实我当时没有野心。但之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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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1 週四 200510:36
  • <搬>匡匡:我爱你爱黄碧云


不写黄碧云我是心有不甘。然而写了,又是更大的不甘。尤其是用一千个字来提及她,不啻于是布下一个无论如何都要等待沦落的陷阱,在捉襟见肘的仓促篇幅里,留下对自己和对她的,打发不尽的遗憾。
看黄碧云,已经可以往前追溯十三年。少女心事纷繁无处投递和寄问,唯有文字中可以曲折找到回答。其时已是略知世味,在杂苦与不自由里,体察何谓“生之幻觉与创痛”,于是慎重将此句抄录本上--“我只是一只蝴蝶,很偶然地,经过了生。”黄碧云将那种幻觉注入我体内,此后十年,也许再十年,也许再再十年,万一跟定了我,这是个恐怖又心甘情愿的想象。
至今国内家中的书架上,依然陈列五十余本极早年间的【台港文学选刊】,在泛黄发卷脆裂的纸页之间,有黄碧云的早期书写,【盛世恋】以及【其后】。
来日之后,央请台湾的朋友捎来她六本原版书,分别是台湾大田出版社的【媚行者】、【七宗罪】、【无爱纪】、【烈女图】、【突然我记起你的脸】,以及香港麦田的【十二女色】。至此,终于有机缘在网书的断章碎片和不完整的收集罗列之外,与黄的文字做起更私密的照会,更深透的触摸。
黄碧云看了这么十几年,她的语法深刻我心。这位文字麦田里寂寞的耕作者,她的晦涩艰深使其难以望及出路。那种繁复短句,倾覆与压迫的张力并沉重,比冷与静都要绝望的冷与静,那种不动声色的沦丧湮没,暴力背后穿梭的孤独冷寂,大部分时刻她兀自荒凉着,偶尔温柔,或者热忱,无可救赎的热忱。
黄碧云笔下多述女子故事。从【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到【双世女子维洛烈嘉】,从【怀乡——一个跳舞女子的尤滋里斯】,到【一个流落巴黎的中国女子】,以及【扬眉女子】与后来的【十二女色】、【烈女图】,她用文字铺排了一整部“女性的旧约”,在女子宿命与人世曲折的暴烈里,我们了解到很多痛与幽暗,都“沉重婉转至不可说”。而在【烈女图】这部长篇中,嘈嘈窃窃,叙述的骨牌被推倒,絮语般恣意的句群之后,是“宛若世界的恶意之下,女人的命运之书”。用台湾女作家袁琼琼的形容,黄碧云不是为了她的读者而写,那盛开的繁复意象与奇崛诡异的文字,以及其叙事的辗转暗工,令其小说的“阅读困难度”也直至无法攻克的颠峰,足以使每一个阅读者产生阅读的焦虑。
也许正是由于这种阅读的折磨,使黄碧云的作品一直寂寞而小众。而我出于一种矛盾的心情,竟也有将她藏私的愿望。尤其是我担心此后将有一个“泛黄碧云时代”的到来,人人称颂,有口皆碑的时候,黄碧云这一沙龙品牌,是否也会随之滥了季,成了另一个张爱玲,或者另一个胡兰成。
对于最爱的,往往需要一些口舌上的节制。而黄碧云,我想我只能借用凡高对于其恩师米勒的态度――我可以谈论她,但我避免与任何人讨论。就让寂寞的书写者继续寂寞地书写,让寂寞的读者继续寂寞的打捞罢了,虽然我爱你爱黄碧云,但也祈望在书店的畅销书目里,永远不要出现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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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30 週三 200511:42
  • <搬>匡匡:时有女子

      我们都姓韦,于是便在一起。
  
      旁人纷纷说:你们这样的好法,只是可惜了,都是女子,不然如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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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10 週四 200504:47
  • <搬>保持联系 by 绿妖

笔短墨长 
借笔给同事,抓过去,一看:“你用钢笔?现在还有人用钢笔?有墨水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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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12 週五 200508:34
  • 神無月同人?(謎)《總是陌生》(時有童話番外)——萬年無敵大深坑

不厚道的萬年無敵大深坑,放上來是為了督促自己填一下(謎:有用咩?)
门在身后轻轻地阖上,原本轻微的声响却在她心中如雷般炸开。她离开,一顆心却左衝右突,胸口撕裂般疼痛,她雙手緊緊捂著,生怕一個鬆手,心便噗地衝出,鮮血流個滿地.一眨眼,蓄謀已久的眼淚便呼嘯而出。
离开吧,走的远远的,她走着,没有目的地,却有着离开这里的意识。
看著來來往往不停川流的車馬人群,呵呵,她笑了,無意義的笑,肌肉牽動嘴角聲帶振動發出聲音的笑,呵呵。她模糊的想,如果就這麼走下去,什麼都不去想,是不是就可以把自己淹沒在這人潮裡?是不是就可以把自己完全丟掉?
一個東西,不,一個人猛地從對面人群裡衝出,撲入她的懷裡,將她緊緊的箍住。她低頭:一個腦袋,金黃色頭髮.臉伏在自己的胸口,看不到;聲音,聽的到,柔柔的甜甜的驚喜的悶悶地從胸口傳來:“那個貝殼!我認識你耶!我認識你耶!”
怒氣如置於沸水中溫度計的水銀柱噌地上升,從腳底竄上頭頂.她從手指頭到腳指甲,從頭髮梢到頭髮根,滿滿的溢著怒氣:貝殼?貝殼和我有什麼關系?!你認識我?!我不認識你!認識我我不認識的人多了!憑什麼你抱著我?!憑什麼攔住我?!你憑什麼??
她惡狠狠地扯開腰際的手臂,用力甩手、丟掉,接著繼續向前……
她走,她跟著;她停,她也止步;她回頭,她身子怯怯地縮一下,臉上綻放一個討好的笑——就這樣,如一個彩色立體無聲的電影片斷,不斷地回放再回放,你能聽到放映機倒帶的吱吱聲不?
終於,她累了,她沒脾氣了,既然既不能讓自己消失又不能讓身後的黃腦袋消失,那麼,她投降.轉過身看身後不遠處的黃腦袋,盯著那紫色的眸子,她一攤手一聳肩,好吧,你,到底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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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12 週五 200508:31
  • 【HIME同人】《此生前世》


此時,是正午,陽光正烈,如進行一場熱烈的舞蹈,神采揚揚的充盈每個空間,熱度猛烈不留情面。
你坐在熟悉的桌前,面前是熟悉的茶杯——不出所料的滿著喝慣的濃茶,熱氣裊裊地環繞,似乎更添一些熱度,卻也是茶香滿溢的。
一枚茶葉若有似無地停在杯沿,你緩緩地搖動茶杯,它卻仍停著,倔強依然。倔強嗎?如那個人,呵呵,一瞬間你有著突如其來的恍惚……
轉頭看窗外,卻被熱烈的陽光晃了眼,或紅或綠的斑點緊緊跟隨上視線,慢慢拼湊,漸漸完整,終成一幅幅景像在眼前放映,不經你同意,不讓你拒絕……
你看到了,激戰過後的狼籍,痛哭的棕髮少女,身子顫抖,優雅不再,喃喃請求著原諒,她低頭,她雙手掩面,不敢看向身旁人。你閉上眼睛,也不敢看她,卻徒勞,紅綠斑點依然顯現,畫面依然清晰呈現眼前。你看著她,心中同樣的懊悔滿溢,幾乎傾瀉將你淹沒。
她身旁,是面容精緻的藍發少女。少女輕輕展露微笑,聲音低沉卻堅定:「沒事的,一切都過去……」她抬頭看她,神情終釋然,嘴角上揚微微笑了。你看著,你很想大聲告訴她,沒有,還沒有過去,只是,她聽不到。忽然,你想到,也許她是知道,只是彼時彼刻,看著藍發少女的微笑,她是由衷欣慰的……
畫面翻轉,事先沒有一絲預兆,就這麼地翻開另一幅,你不滿,卻無可奈何,放映員不是你,你只是觀眾。
這次,大概是好久以前了的吧,好久嗎?你想著,卻有些想不起,是好久了,久到想不起忘不掉的。
春天,花園,薄風拂過,粉紅略帶蒼白的花瓣紛紛飄下,跌在地上,一層層地黯淡下去。
你看著她,她看著花園裡的那個身影——長長的靛藍色頭髮,陽光下閃著明亮的光,安靜的澄綠色眸子,透著漠不關心的冷淡與些微的陰鬱,手中,發洩般用力地折著一朵開放正嬌嫩的花朵。
她上前:「不可以那樣做喔!花是很美麗的,因為它們在短暫的生命中努力的綻放。」少女驚然回頭,精緻面容順利地被微微的紅暈佔領,眼中綻放出奇異的光。
『玖我夏樹』——這是少女的名字,她心中反反覆覆地念著,時間凝固,不可逆轉,喜悅與甜蜜充斥心胸,她知道,她墜入愛河了。
你低喃:「玖我夏樹」——溫溫柔柔的京都腔婉轉迴響,充盈心中,一遍遍低喃著,你看著她,她看著那個人,心裡忽然就痛了的。
這一些,隱隱跟隨,忘不掉甩不開,永遠沒有出路可尋,你和她,卻是從來沒想過掙脫的吧?你想說這是宿命嗎?……
宿命?是宿命呵……那陰鬱漸現的紅色媛星,那腹側的紅色印記,無不提醒著她所謂宿命的真實。
身上印記發燙灼熱,耳朵裡澎湃著心跳的呼嘯聲。「清姬」——隨著她的呼喚,巨大的子獸現身——猩紅分叉的舌頭在空中明滅,旁邊是那個白髮少年冷靜平淡的解說:「就是這樣,這就是HiME的命運……」
這就是她的宿命嗎?她緩緩重複著。你看著她,你替她答:「是的,這就是所謂HIME,這就是所謂祭典的開始。」
她要怎麼做?你想一想,若有所悟地笑了,仍然替她答:「為了所愛之人去做……」
原來所有一切都是決定好了的,你默默地看著,如同隔岸而觀,靜靜地,不發一語,不加評論,當然,你也不會涉水去修改劇情。
你看著她,她仍然看向那坐在電腦前的少女。果然是如畫中一樣漂亮的人,倔強精緻的臉上認真的神情顯現,眼睛閃爍緊盯著電腦屏幕。她滿足地笑著,輕輕地靠近,撫著那光滑如瀑的靛藍色長髮,氣氛微妙舒然,她低頭,唇輕輕吻上那漂亮的長髮,心下是滿足的歎息。
滿足麼?看到那人的快樂她就快樂了麼?你仍是靜靜觀看,不置一詞,是呵,時間太長,始終忘記了劇情,慢慢來看吧……
不是沒有快樂的,不是不曾快樂過的。她是那藍發少女第一個信賴與親近的人,她可以看到那人眼中的變化:原本是如同受傷的貓兒一樣的——不相信人,眼中的冷淡與疏離寂靜地讓人心痛。漸漸地,她可以從那人眼中看到信任看到快樂看到羞澀看到很多人看不到的東西,於是,她從心底地快樂,這樣的快樂,也許足夠了吧?
但這不夠。
你看著,苦笑在嘴角蔓延,你想:是呵,她是故意忽視掉心底的聲音的吧,或者,是不敢去應答心裡的那個聲音。
能忽視的掉麼?或者,所謂宿命允許她去忽視麼?序幕落下,劇情展開,戰鬥如約開始。
HIME與HIME的對決,賭注是自己心愛之人,是不是很殘酷?宿命麼?能打破麼?
你不語,沉默如雕像……她卻行動了,按自己所想去做,正如你所替她答:「為了所愛之人去做……」只是,她自己加了一句:「為了所愛之人,做什麼都可以……」
她是這樣想的,你也如是觀麼?
於是有了那一夜那一刻,她清清楚楚地表明自己身為HIME的事實,乾脆利落地救下那個對她來說無比重要的人。看著那個虛弱無比的人,她決心不惜放掉一切地去保護。
那一夜,只是輕輕擁著,如對待珍寶般呵護著,她的心裡,已是滿滿的感激,
「我……也喜歡……」
關門,額頭輕輕抵著門,終於聽到的「喜歡」二字,她卻是惶惶然地明明白白地悲哀著的。喜歡與喜歡,是不一樣的呵……
自然是不一樣的,於是有了那聲讓她痛徹心肺的驚叫,看著眼前人臉上那從未顯現的厭惡與恐懼,居高臨下的宣判呵。她心痛如絞,胸口如同憑空撕開一個大洞,一個不小心,鮮血便汩汩地流出,撒個滿地。你看著她,她微笑著哭了,淚水緩緩流出,連流淚也是要如此隱忍的嗎?
終於,你看得累了,歇一歇。茶杯,端起,輕抿一口,苦澀在舌上蔓延,味覺顯現思緒空白。撫一下心,卻一個沒按住,心怦地一下,如同吊在半空中,起浮不定地疼痛。
你看看她,淚水依然隱忍地流淌。
不必隱忍了吧,既然一切已經攤開如白晝,清楚明白地顯現,還要什麼隱忍呢?不隱忍,那就按照心中所想去做吧。
心中所想麼?你閉上眼睛,你已經知道下面發生的一切——戰鬥、殺戮、然後,結束。以下的的畫面,鏡頭晃動,支離破碎,卻無比清晰地顯現那刺目的鮮紅。
你看著她艱難地走著,卻仍是無力改變。因為愛,選擇那條直通地獄的路,經歷疼痛,依然愛著。愛到如宿命,如夜鶯甘心受那花刺洞穿己心,無法逆轉。
無法逆轉就走下去吧,你會一直看著的不是嗎。
於是的於是,來到那所謂祭典的最終——「……我果然還是沒能擁有你所期待的那種感情……」預想之中的結果,只是有了一個預想之外的輕吻,還有,那個人選擇的與她一同離開。也許,這樣就好了吧。你看著她無邪地輕輕笑著,偎依著那個她最重要之人,綠光閃爍,一切歸於寂靜……
畫面猛然明亮,幾乎是歡呼雀躍的色調,一切,都逆轉了麼?你看著她與那藍發少女的再次出現,你看著那紅色媛星的破滅,你看著一切的一切歸於最初。
世界被拯救了——聽起來多麼偉大的一個事業,你的嘴角輕輕上揚,疏疏落落地笑著。你看著她,甚至看到她坐於此處安靜品茗……你覺得一切都過去了麼?她認為一切都平靜了麼?
經歷這許多之後,人心就能安靜歸於原處麼?
你坐於此,終於看完了此生的前一世,你的前一世幕落曲終,只是,此生的這一世,該怎麼過?你問她——她不答……
於是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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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12 週五 200508:28
  • 【HIME同人】《時有童話》(9-11)

( 9 )
茶道部的例行聚會結束了,眾人逐漸地散去,偌大的活動室頓時顯的安靜異常。陽光斜斜地照了進來,最後的餘輝灑下一片黯淡的金黃。
靜留出神地看著面前已經空出的一排排座位,她這次聚會沒來那……心下想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杯沿比劃著,茶已經涼掉了——
「靜留還不走嗎?」熟悉的聲音拉回了靜留的思緒,靜留抬頭,對上了那雙關切的湛藍色眸子,「嗯,想呆一會兒,綾子先回吧,我一會兒就回去,你先想想今天要吃些什麼吧。呵呵。」不急不徐的優雅語氣,理所當然地沒有顯露出她的心情。
綾子深深地看了靜留一眼,眸子裡似乎有些探究的意味,片刻,她輕歎一聲,「好吧,我先回去了。嗯,靜留可不要讓我沒有晚飯吃哦……」
「嗯,我一會兒就回去,不會太久的。」靜留低下頭,依舊心不在焉地撫著茶杯,並未注意到綾子的離開。
只剩自己一個人了,靜留靜靜地坐著,看投射進來的陽光在不著痕跡地移動著,時間過去,心下卻是慢慢地亂了的。
——好幾天沒看到夏樹了吧,去圖書館的路上終於也沒了那個跟著自己的身影;今天的例會,她依然是沒有來——澄綠閃爍著堅定光彩的眸子,緊握著自己的有力的手——靜留回想著那天晚上的夏樹,又是那不知名的情緒湧上來,滿滿地漲滿了心間。靜留努力安撫著,卻於忽然間恍然,這,或許是那種名為欣喜的情緒嗎?呵呵,靜留心下輕笑著,自己或許過於敏感了。夏樹是個單純卻倔強地讓人心痛的孩子,自己對她,也許是憐惜多一些吧,喜歡這詞——太貴重……何況,現在的自己並非完整,曾經丟掉的那些過去,自己都不瞭解——就這樣吧,如是也好……靜留清楚地明白自己在不負責任地逃避著,卻還是沒有辦法,心中的一個聲音總是在隱隱綽綽警告著自己,自己似乎不應該將夏樹捲入自己那不確定的過去裡,甚至對於以後,她也依然沒有把握……
光影移動,時間過去,卻不知已過了多少時候,靜留起身——該回去了……
樓梯間暗的很,自動感應燈似乎壞掉了,並沒有隨著腳步聲亮起來。還好只是三樓, 靜留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小心地扶著扶手慢慢地一階階下著,沒有記錯的話,這樓梯都是21階的,她心下默數著,拾階而下。
第10階,一陣急促地上樓聲清晰地傳了上來,靜留停了下來,只見模糊黑影中那熟悉的藍發閃現——是夏樹!
「靜留……」夏樹在靜留的面前猛然停住,語氣裡有著不容置疑的欣喜,「我聽茶道部的人說你還在這裡,我怕來了你已經走了,我……你,真好,你還沒走……」夏樹仰頭看著靜留,澄綠的眸子在昏暗中隱隱閃現著光彩,她急切地表達著,似乎已經不成句子。
靜留暗自輕歎,輕輕地拍拍夏樹的肩膀,「夏樹找我有事情嗎?」
「我,呃……」聲音猛然低了下去,「沒事……我這幾天做夢老夢到靜留,我很高興,可是,靜留,我想見你……」幾乎是低喃著的音量,夏樹的眸子卻依然直直望進靜留的眼睛。
「夏樹……」靜留甫一開口,樓道忽然就那麼劇烈地搖晃起來。她感覺眼前的一切都猛然搖晃了起來,伸手去抓扶手,手卻滑開,身子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就那麼一瞬間,靜留忽然感覺自己被一股力量給托住了——是夏樹,她一隻手臂緊緊攬住扶手,另一手死死地托住了自己。
沒來得及感受完全的驚慌,搖晃已經停止了,靜留站穩了身體,意識到這是遭遇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小小地震。夏樹的手臂依然緊緊纏繞著自己,靜留對她笑了笑,「夏樹,謝謝……」話語嘎然而止,微弱的光線中,她看到自己眼前的人那一張慘白的臉,手不自覺地撫上夏樹的臉,「沒事了,夏樹,地震過去了……」低聲安慰著,腰間被環繞的力道並沒有減弱,靜留感覺到夏樹那不住地顫抖,「沒事了的,夏樹,沒事了。」反覆重複著,靜留忽然感覺夏樹的懷抱有種懷念的味道,似乎,很早以前她就在期待著……
夏樹依然在止不住的顫抖著,猛然間,另一隻手也環抱過來,頭深深埋入了靜留的懷中,「靜留,我好怕,很怕剛才我拉不住你,我……」幾乎是帶著哭腔的聲音,悶悶地傳來。
輕輕回抱著夏樹,靜留感到腦子裡有什麼瀰散開來,恍惚中輕輕拍著夏樹,「夏樹做的很好,沒事了,謝謝,沒事了,我沒事的……」喃喃地依舊重複著,靜留努力從混亂的思想中保持著清醒。
腰間環繞的力道慢慢散去了,夏樹抬頭,澄綠忽然欺近了那片暗紅,柔軟的觸感在靜留的唇邊瀰散開來,「我喜歡你,靜留。」低喃著,夏樹的唇如海潮的微波,拂過靜留唇邊,「我喜歡你,靜留。」輕歎般的語氣輕輕環繞在靜留的耳邊……
靜留的腦裡終於順利的炸開來,記憶中一幕幕場景快速閃現,如同急速快放的影片,卻又清晰無比——
「我喜歡夏樹。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保護夏樹」
「我也……喜歡靜留」
「如果是為了重要之人,做什麼事情都可以……」
「只有你一個人不知道而已,我的心意……夏樹,我會保護你……」
「……我果然還是沒能擁有你所期待的那種感情……」
————是的,所有一切都已經恍然,曾經被自己封印住的一切如今解印噴薄而出,幾乎壓垮了她的意志。靜留失措地一手扶住樓梯扶手,努力著總算沒讓自己倒下,身前的夏樹依舊保持著那曖昧的緊貼姿勢,澄綠的眸子深深地看著自己,包含著無比地渴望。靜留努力地讓自己迴避著夏樹的目光,腦子裡依然是紛繁複雜的一團,讓她思考不得。腳下不自覺地下了一個台階,接著,跌跌撞撞地繼續向下,「靜留……」身後傳來夏樹受傷的聲音,靜留強忍著沒有回頭,沒有回答,她怕,怕自己一開口便是崩潰,再也自制不得……
咚咚咚——耳膜裡充斥著自己下樓的腳步聲,腦中攪做一團的混亂,一個轉彎再一個轉彎又一個轉彎……驀地,一道光晃進眼中,總算止住了靜留的腳步——樓下的路燈已經亮了,原本不甚明亮的光線在此時的靜留看來,卻總覺刺目。
靜留出神地盯著路燈,直到或綠或紅的斑點在眼前隱隱浮現,於是,苦笑出聲——自己似乎從來沒有如此狼狽過吧……不,其實,自己成鬼的那一段或許才是真正的狼狽。
低頭看看雙手,暗紅的眸子漸漸黯淡為深沉的悲哀——原來,所有的噩夢,果然就是自己所犯下的錯,這雙手,也是曾經沾滿血紅的……
「原諒我…原諒我,夏樹……我……」
「別再去想了,靜留,讓它過去吧……」
——當那個痛哭失聲的自己請求著身前人的原諒,當那個自己最重視之人微笑著要自己不再去想時,自己真的以為一切都過去,HIME消失,媛星破滅,所謂的祭奠也不復存在——可是,每每從夢中驚醒,每每看著自己的雙手都會從心底湧出那份沉重的負疚時,自己終於明白——她,籐乃靜留,將一生背負著自己所犯下的罪。
「如果是為了重要之人,做什麼事情都可以……嗯,我就是這麼想的。」面對株洲城遙時自己所說的話依然清晰無比,是呵,如果給有再選一次的機會,結果一定還會相同——為了那個自己所重視的人,即使背負罪孽,也是在所不惜。
——呵呵,不自覺地輕笑,這樣的自己,應該算是可怕的吧。既然一切已經平復,似乎應該放手,不該讓夏樹和自己一起陷在那不堪回首的罪惡裡去……
無目的的走著,時間很長,始終想不起,思緒混亂,微妙的蔓延開來,靜留一時有些失措。
「靜留?」熟悉的聲音響起,靜留抬頭,不遠處靛藍色的眸子關切地看著自己——是綾子。
「靜留?怎麼了?」綾子緩緩走近。
「啊,綾子……沒,沒事。就是隨便走走。」
「嗯?時間不早了,我餓了呢。」
「啊,對了,差點忘了綾子,抱歉抱歉,」似乎是恍然的表情浮現,靜留探手挽住綾子的胳膊,「走吧,回家。」
「靜留……」夏樹看著那匆忙遠去的背影,伸出的手無力地垂下,口中的呼喚變為低聲的喃喃自語,「靜留……」
雙臂合抱,心跳依然紊亂,夏樹緊緊握起雙手,直到感覺手掌的刺痛。適才的恐懼依然陣陣襲來,如果自己不能抓住靜留,如果自己看到靜留摔下去了,玖我夏樹,你該如何自處?
重重跌坐在台階上,自己輕笑——玖我夏樹,你這個大笨蛋,笨蛋!為什麼要那麼衝動,為什麼要罔顧靜留的感受?現在,靜留走了,清楚乾脆地表明了態度,以後呢,還要如何去做?
時間過去,光線漸漸微弱至消釋,周圍沉入一片黑暗裡。
驀地,樓道裡的燈卻莫名地亮起,昏黃的燈光佔據樓道不久就宣告隱退。夏樹依舊保持著自己的姿勢,陷在自己自怨自艾的情緒裡動彈不得……
嗒嗒嗒——踏上樓梯的腳步聲規律地傳來,樓道燈應聲亮起,熟悉的混合著茶香的體香襲上夏樹的神經,她猛地抬頭,眼前赫然是那雙微笑著的紅色眸子——是靜留!
怔住,夏樹詫然地看著眼前的人,一時失了言語。
溫婉的京都腔打破了沉默,「夏樹果然還在這裡……」
「靜留……靜留,我以為……抱歉,抱歉……」語無倫次的言語,夏樹混亂著不知要說什麼,探出手去,輕輕拉著眼前人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抬頭,探究著靜留的表情——靜留依舊是不動聲色的微笑,夏樹探究著,一時看不出,心下卻是惶惶然的。
看著坐在台階上的夏樹,靜留心中輕輕地歎息著,果然是不出自己所料的。
感覺衣角被輕輕地拉住,靜留低頭,正對上那雙澄綠的眸子。背對著昏黃的燈光,夏樹的臉上是模糊看不清表情的一片昏暗,眸子裡卻是閃著明亮的光——同樣是看不清楚表情的……
靜留心中止不住的疼痛,臉上卻依然淡然地笑著,慢慢彎下腰,探出手去握住了夏樹的手——依舊是一貫的冰冷,卻因為自己的觸碰而輕顫了一下。靜留加重了手中的力道,試圖傳遞去自己手中的溫暖。緩緩地靠近,靜留在夏樹的身旁輕輕坐下,未握的一隻手輕輕地攏住夏樹的肩膀……
「靜留……我……」身子輕顫,夏樹有些不安地轉頭看著靜留。
「噓——夏樹覺得這樣靜靜坐著不好嗎?」輕柔的京都腔滿含著安定人心的力量,婉轉地在夏樹耳邊環繞著。
「我……嗯,這樣很好……」夏樹輕輕地說著,緩緩把頭靠向靜留的肩膀,感受著靜留手中傳來的熱度,心下是滿滿的充盈感。
一時無語,昏黃燈光消逝,周圍又是陷入了黑暗。靜的很,甚至相互能聽到輕微的呼吸聲。夏樹的手漸漸有了熱度,悠長規律的呼吸聲讓人感覺她似乎已經睡著。
靜留在黑暗中緩緩地閉上眼睛,卻不是想像中的黑暗,往事中的一幕幕不斷地掠過,如同一場混亂播放的電影,混雜著刺目的血紅。輕輕地歎息一聲,靜留終於還是睜開眼睛。
幾乎是同時的,夏樹的聲音響起,低低地滿含著關切:「靜留?怎麼?」
「嗯?呵呵,我還以為夏樹睡著了,正在煩惱怎麼把你叫醒呢,呵呵……」
「我?我才沒睡,現在還那麼早……」夏樹不安地動動身子,「靜留手不麻嗎?」
「嗯?啊,呵呵,夏樹手麻了?真是抱歉那。」靜留鬆開手,調整了一下坐著的姿勢。
「沒,才沒!」夏樹有些失措的大聲說著,燈光應聲亮起,照出她微微漲紅的臉,「呃……我,我是怕靜留的手麻了,我沒有,沒,剛才那樣很好,很好……」越說越小的聲音,卻是越來越漲紅的臉,夏樹死死地低下頭去,盯著自己的手。
「夏樹真是個漂亮的人呢。」靜留看著夏樹的精緻面孔,失神地感歎,手慢慢伸出,卻又忽然停住了,「時間不早了,夏樹該回去了吧,不要在這裡坐著了哦。」說著起身,低頭看向夏樹。
「嗯……」夏樹應著,緩緩地站起,「靜留……真的不在意剛才的事情嗎?」低低的不安語氣。
「嗯?剛才要謝謝夏樹把我拉住呢。」
「剛才……哦……」似乎有些失望的語氣,夏樹抬頭迎向那雙紅色眸子,「我該回去了。」
「嗯,時間不早了。走吧……」
看著夜幕中夏樹漸漸模糊的背影,靜留歎息,緩緩轉身,是的,太多事情需要她去一一理清了……
(十)選擇
輕微的開門聲,綾子猛然從沙發上站起,看向門口——是靜留,她回來了——纖細的淺棕色眉毛微微擰著,原本深沉暗紅的眸子閃著暗啞的光,明顯地透著疲憊,或者,還有一些黯淡的情緒在。
靜留看向她,不著痕跡地笑了,開口,是一向溫婉的京都腔:「我回來了。剛才把你丟下,真是抱歉,忽然想起有些事情辦的。嗯,你吃飯了麼?」
「吃了,我還幫靜留留了一份,你沒吃吧。」
「嗯,謝謝綾子姐,我現在還不餓,有些累了,就先回房了。」緩緩地說著,靜留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
綾子張口欲言,卻又猛然止住,掙扎許久,依然無以開口,於是呆滯著,聽到房門關上時那喀嚓一聲輕響,一個清冷的笑容在她臉上緩緩綻開:「呵呵……綾子姐麼?……呵呵……」跌坐在沙發上,她喃喃地低語著:「靜留……你,終於想起來了麼?……」
屋裡很靜,月光痕跡依然,清晰如往常,只是人心,還能平靜如往昔麼?
這一夜,是綾子一年多來第一個晚上沒有去看靜留,或許,這一夜的靜留,也並不希望她的出現吧……
日子如往常一般地過去,上課、下課、茶道部的聚會,一切照常,波瀾不驚。靜留如往常般優雅內斂,夏樹照常忐忑不安。如果沒有那一晚的那聲稱呼,或許綾子真的以為一切如常。不去細數,不知過了多少日子,綾子開始懷疑,那一晚,自己是不是弄錯了……
記憶漸漸模糊,慢慢變得不真實,綾子有些疲憊,也許,自己不該去探究這許多……猛然一瞬,她忽然被自己的想法驚到了——伊藤綾子,其實你是知道的對不對?其實你是故意忽略的對不對?其實你看得到靜留眼中那偶爾閃現的隱忍與悲哀對不對?其實你能感覺靜留對那個人的隱隱疏離的,其實你是不願意承認對不對?呆呆的愣著,思緒翻湧,愣著,就這麼愣著,她忽然就笑了,疏疏落落地笑了,笑到眼角發熱,笑到一股子悲哀就那麼地湧了上來——玖我夏樹,你是笨蛋;我伊藤綾子,是笨蛋;靜留,你更是個笨蛋……這一場故事,三個笨蛋,該如何走下去?那個名為綾子的笨蛋,其實不該參與其間的不是嗎?也許,這一場,應該由這個多餘者來結束吧……
初夏的午後,陽光卻是和煦慵懶不驚人的,天空是空前絕後的藍,一種純粹明澈的氣氛顯現。
綾子輕輕地推門,卻仍是吱呀的一聲輕響,屋內人驀地抬頭,看了過來,接著,微微地笑了。綾子習慣地聳聳肩,走向那安靜坐著的人。
周圍瀰散著裊裊的茶香,桌上擺著那熟悉的茶杯,熱氣氤氳。
「靜留這個時間果然是在這裡呢。」
「呵呵,綾子這時候出現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哦。」一如平常的溫婉語氣。
綾子緩緩地在靜留身前坐下,「靜留介不介意給我泡杯茶呢?」
「當然……不介意,呵呵。」椅子發出輕輕地吱嘎聲,靜留站起,轉身去拿茶具。
綾子探出手去,輕輕轉動著桌上的茶杯,看著熱氣被擾亂了原有的上升路子,不規律地蔓延開來,「靜留……打算離開麼?」她低低地問出,手下的動作跟著停住,茶杯與桌面碰撞發出幾不可聞的一聲輕響,於是抬頭,看向靜留。
靜留身子微微一頓,手下也停止了忙碌,卻並沒有轉過身來。
「嗯?綾子是說申請當交換生的事情嗎?呵呵,原來綾子的消息這麼靈童,本來還想今天晚上跟你說的……」
「靜留,看著我跟我說好嗎?」綾子急急地打斷了靜留的話語。
「呵呵,綾子可是出過國的人呢,就不希望我也出去看看嗎?真傷心那……」靜留繼續開始準備茶具,卻並沒有轉身,茶具碰撞發出嘩嘩的聲響,「真奇怪那,我專門給綾子準備的茶杯竟然找不到了……」
「靜留,我知道的,知道你已經記起來了,所以……」越說越小的聲量,終至歸於寂靜……
於是寂靜……於是聽到微風擦著耳邊而過的沙沙聲,於是聽到陽光撞到地面的破碎聲,於是——於是聽到人心中微微的歎息……
靜留轉身,如電影放映的慢動作,暗紅色眸子裡滿是歎息,緩緩地迎向那片靛藍,面上依舊笑著,卻含著些許苦澀,「什麼事都瞞不過綾子呢,呵……」
「靜留,想不想聽一下,所有一切的事情?」
「不,不想聽。」緩慢卻堅定的語氣,靜留繼續著手中的動作,擺放茶具,倒水,一道道工序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是呵,所有的事情其實不必說,靜留也能瞭解的。」落寞地說著,「那麼,靜留能瞭解夏樹現在的心情嗎?」
「夏樹……現在,很好。」
「很好,呵呵,很好,聰明如你,真的覺得她現在很好嗎?好吧,她很好,那麼你呢?藤乃靜留,現在很好嗎?」
深深地歎息,靜留終於停下手裡的動作,走向窗口,輕輕倚住了,轉身看向綾子,眼睛裡,是掩蓋不住的悲哀顏色,「綾子,你覺得,我還有資格要求很好麼?你覺得,我呆在夏樹身邊,真的會很好麼?」慢慢低頭,出神地看著自己的手掌,「你覺得,這雙手還是可以洗的乾淨的麼?一年前,我幫自己做了選擇,選擇忘記,選擇逃開。現在,我累了,我依然選擇離開。這樣,對所有人,對夏樹,都很好……」
驀地起身,椅子在身後發出吱嘎一聲大響,綾子逼向窗邊的靜留,「很好?對所有人都很好?對你也很好嗎?你覺得真的對夏樹很好嗎?現在的夏樹,和一年前的夏樹有什麼不同,你難道看不出來嗎?你覺得她會放棄嗎?……」緊緊抓住眼前人的手腕,綾子低頭,低喃著:「靜留,你一定要逼著我去為玖我夏樹說話麼?你難道不知道我對你的感情?你是在懲罰我這一年多來對你的隱瞞麼?」
伸手輕輕捋著綾子的黑色長髮,靜留依然深深地歎息:「不,綾子,我要謝謝你,真的謝謝。也許,時間在我和她一起消失的那一瞬間停止會是最好的結果。可是,上天偏偏給我和她開了這麼大的一個玩笑……這玩笑太大了,讓我透不過氣來,所以我逃開了一次。現在,我想再試一次,試著再次離開,徹底離開。」
「靜留,你真的覺得離開是一件正確的事情嗎?」靛藍色緩緩顯現,保持著與那片暗紅的對視,綾子緩緩地一字字說著。
「正確的嗎?我不知道,或者說,我已經分不清楚……」
「藤乃靜留,是笨蛋,是笨蛋!你逃不掉的,我可以預見,你逃不掉的。」
伸出手去,仔細描繪著眼前人的面容,綾子輕輕地歎息:「靜留,你記不記得,曾經你說過,我是守護你的騎士。現在,我明白了,我只能是騎士而已。我不得不承認,玖我夏樹是我無法戰勝的一個存在,沒有因為所以的繁雜理由,只在於她是你的王子,公主心中所想所念所繫的只有王子而已。而對於此,我只能棄械投降沒有退路。但是,我很榮幸,我的公主殿下……」綾子慢慢地湊近,側臉將唇靜靜地覆在眼前人的頰邊——靜留聞到綾子發間特有的清香,頰上那溫暖的觸感一閃而過,接著,額頭被綾子輕輕地抵住了,「我很榮幸,我的公主……」她喃喃重複著,語氣黯然。
靜留伸手輕輕環住綾子的肩膀,不發一語,於是,靜謐氣氛顯現……
樓下傳來熟悉的機車馬達的轟響聲,靜留驀地側頭,果然看到那個遠去的背影——是夏樹……
耳邊是綾子的輕歎聲,「靜留,夏樹她……」
苦笑蔓延,靜留跟著輕輕地歎息:「綾子,也許,這是一件好事……」纖細的眉毛卻不自覺地皺起來,「夏樹……什麼時候又開始騎機車了……」
綾子側頭看著靜留,微微地搖搖頭:「靜留,你是放不下夏樹的,所以,你逃不掉的。答應我,別勉強自己,好嗎?」說完,她轉身,再也沒有停頓,門輕輕地打開又阖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別勉強自己嗎?……」溫婉的低喃持續……
(十一)童話
開門,進屋,綾子並沒有回來過的跡象。屋裡安靜非常,靜留將自己陷在沙發裡,疲倦隨即將她淹沒至頂,掙扎不得。
門鈴急促地響起,她勉強讓自己起身,開門,猛然撲入懷中的,卻是跌跌撞撞的醉意。
「夏樹,你喝酒了。」靜留微微地皺眉,努力扶住那幾乎癱在自己身上的人。
「呵呵,呵呵,我,是,是我喝酒了,還,喝了不少,呵呵……」口齒不清的低沉聲音悶悶地傳來,夏樹將頭伏在靜留身前不肯抬起。
靜留輕歎一口氣,努力地將那個沉重的身子拖向房內,卻猛然間被一股大力擁地急急地後退了幾步,背部重重地靠在牆壁,被撞得生疼。
夏樹死死地抵住靜留,抬起頭來,澄綠的眸子裡閃著細碎的光彩,「靜留,我喜歡你!」大聲地宣告著,酒氣瀰散,在四周蒸騰開來……「靜留,我喜歡你,靜留,我喜歡……」夏樹一遍遍說著,不可抑制,聲量漸漸增大,不容置疑地襲擊著靜留的神經。
靜留伸出未被壓住的右臂,扶住了夏樹那激動到顫抖的肩膀,輕聲說著:「好了,好了,夏樹,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反覆地說著,努力地安撫眼前人的情緒。
終於,許是累了,夏樹轉為喃喃的低語:「我喜歡你,靜留,你都知道的,你都知道的……為什麼?……可是……」語音漸至不可聞,靜留感到抵住自己的力道慢慢地卸了去,她緩緩抽出被按壓住的左臂,輕輕環住了眼前的人,心下是暗暗地歎息著,語氣卻無比輕柔安撫人心:「夏樹累了,我們去休息,好嗎?……」
「不好,不好,我很不好!」夏樹驀地抬頭,不由分說地打斷靜留的話語,不由分說地將溫熱的吻覆上靜留的唇,酒氣在靜留的口中蔓延,苦苦澀澀的味道讓她有了些許的旋暈。
夏樹的手指,順著她的頸項緩緩向下遊走,冰涼的觸感讓靜留頓然清醒,她努力地掙開來,努力地將兩人分開一段距離,「夏樹,你醉了,不要這樣……」
沒有反抗地被推開,夏樹頹然地低頭又抬頭,面孔蒼白而透明,澄綠色的眸子虛弱地睜大著,細碎的光彩突然就黯淡了下去。忽然,她又輕輕地笑了,语气哽咽:「我喝醉了,呵呵,靜留,為什麼?我都看到了的,都看到了的……」聲音卻在半路低了下去,終至歸於平靜。然後,鬆手,轉身,再也不發一語,逕直向門外奔去……
靜留探手去抓,卻抓了個空;張嘴,又忽然失聲——突然,如同憶起了什麼,跟著衝出門去。
靜留擋在夏樹的機車前,緊緊地抓住機車的扶手,一向溫婉的語氣裡透出不容置疑的堅定:「夏樹,不能騎機車,你醉了。」
緊緊咬著嘴唇,夏樹倔強地不發一語,與她對視著。許久,時間凝固成雕像。終於,靜留輕輕歎了口氣,「夏樹,回去休息,好嗎?」
依舊是沒有開口,夏樹毫無徵兆地鬆手,轉身,一步步遠去……機車倒地,與地面碰撞發出轟然一陣聲響。扶手在靜留手中滑過一道疼痛的痕跡,漸次擴大,倏然攀升至頭部,於是頭痛欲裂。
——頭痛欲裂。
「夏樹,你要我怎麼辦?怎麼辦?……」喃喃低語著,唇角挑起,莫名地苦笑著,腦中如被大棒擊中後的昏沉,靜留再次把自己拋入沙發內,沉沉地睡去了……
輕微的鑰匙轉動聲,靜留猛地驚醒,綾子?轉頭看向門口——卻是夏樹。
依舊是蒼白得略嫌透明的面孔,卻有了微微地暖意,一向低沉的聲音此時卻帶上了淡淡的溫柔味道:「靜留,我回來了……」
靜留怔怔地看著,如同在心中失手打翻了一個水杯,有大塊大塊的潮濕無可抑制地蔓延開來——她果然是逃不掉了的。
其實她一直都清楚的,一直都明白的。
緩緩地走近,夏樹的手臂溫柔地環過來,下巴輕輕抵在靜留的肩上,溫暖的鼻息在她耳邊環繞,「靜留,我都知道了。我很高興,你已經記起來了。不管怎麼樣,不管以前還是以後的事情,讓我和你一起承擔,好嗎?」
果然是要投降的,靜留心中無奈地歎息,幸福滿滿地包圍過來,只能微笑,眼角彎出好看的弧度——「嗯。」
……………………………………………………………………………
山風從崖底強勁地吹來,有著一絲凜冽的味道。
靜留看看身下那無止境地綠色,轉頭看向那抹熟悉透著倔強率直的澄綠色,淡淡地笑了:「夏樹真的決定了?」
「嗯!當然!」語氣是毫不遲疑的。
「那就按照夏樹的意思吧。」
於是縱身,決絕地一躍。
風聲轉為刺耳的轟鳴,眼前種種飛速的上升而去,似乎已沒了喘息的機會。靜留緊緊環住了懷中的人:「夏樹,我愛你,我的王子。」
忽然寂靜, 一切沉入黑暗——
「靜留,靜留……」急切的呼喚聲遙遠地傳來,逐漸清晰。靜留緩緩地睜開眼,就見那個熟悉的人一臉憂心忡忡地喊著她的名字。她虛弱地笑笑,以示自己已經恢復,只是,腦子裡還有些昏昏沉沉。
「靜留醒了就好了。蹦極的時候你昏過去了,說是大腦充血導致的暫時性昏迷。抱歉啊,我不該拉你一起去做這麼危險的事情,要是靜留有什麼事情,我……」
「呵呵,好了,我已經沒事了。」靜留微笑著打斷了眼前人的喋喋不休,「再說,我也希望和夏樹一起體驗一下。」
「嗯。」夏樹點頭,沉默了一下,忽然一陣紅暈倏地襲上她精緻的面孔,眼神慌亂地轉了幾下,終於,還是與靜留對視上了,一向低沉的聲音試探著呼喚著:「靜留……」
「嗯?夏樹有話要說?」靜留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人臉上掩飾不住地羞澀神情。
「嗯……靜留,我也愛你。」驀然俯身,夏樹輕輕地在靜留耳邊重複著:「靜留,我愛你。」
於是都笑了,愛意呈現,漫山過海地將人淹沒,不必掙扎,也不想掙扎,人煙浩淼,一轉身,一眨眼,不要錯過。
於是最後,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這個童話,這個結局,我們一向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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