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篇,與很多故事並無不同。 只是我喜歡。僅此而已。 ^^^^^^^^^^^^^^^^^^^^^^^^^^^^^^^^^^^^^^^^^^^^^^^^^^^^^^^^^^^^ 往生刑 丁輕有時會以為她已經忘記了自己曾是怎樣的女子。 但每一次,舊事回魂,那個長髮如海藻的少女形象,便再次浮現在她的身上,它從未離開丁輕。 它只是向內遷徙。 [壹] 彼時丁輕只得一十九歲。 鎖骨嶙峋。且有垂垂頸項。 好穿黑。黑T恤,黑色工裝褲,戴大墨鏡,遮去半張面孔。那個樣子,似是發支槍給她,便可去參加紅色高棉的。 但對於溫良姿來說,丁輕有另一個形象。 第一次見到丁輕,她記得十分清楚,是在一個雪後的清晨。 自後視鏡內溫良姿看到,有女孩騎著單車自長街盡處衝過來,至公寓樓下,似有什麼事很趕,急急甩脫車便朝門內跑。 她一路踏雪而去。足踝耀眼蒼白。 她赤腳穿雙人字拖。 待這女孩再急匆匆下得樓來,溫良姿便離開她的紅色蓮花,走向她,說 ——我是溫良姿。我想請你替我拍一組平面廣告。 丁輕停了腳步,將手中拿著的一冊書揣進大衣口袋裡,抬眼看她。 第一眼見到溫良姿,丁輕便知,這是會在黑暗的房間裡獨自吸煙的女子。 她幾乎能夠看到這女子是如何在寂寞裡點燃一支煙,然後好像撈住救命稻草地,吸完它。 這女子有一張被煙草摧毀過的面孔,老的,但不是不美的。 沒有任何猶豫地丁輕便決定跟她走。 穿著一雙人字拖。 倒是溫良姿尚懂得問她 ——單車不用上鎖麼? 丁輕望她一眼,語氣輕俏似在嘲笑良姿幼稚 ——呵,你以為上了鎖便不會丟? 兩人都莞爾,不再說話。 後視鏡中,溫良姿見有水仙少年自公寓樓出來,仍是一貫的怠惰姿態,站在街道中央,張望。 呵,讓這每一回都叫她溫良姿等候的少年見鬼去吧。 所有叫女士等候的男人都應該去見鬼,不管他是十八歲還是八十歲。 我們一個也不原諒。 [貳] 英籍華人攝影師溫良姿在大學城某公寓樓下發掘了丁輕,但沒能捧紅她,只間或替她接到一些散單。 丁輕只受小眾喜愛。這在意料之中 —— 她太疏遠,對鏡頭,對鏡頭外的觀者。 她太太太不夠魅惑,事實上,她根本不想吸引它們來愛她。 模特大忌。 但她同她成為朋友。已是莫大收穫。 若要趕工,有時丁輕便睡在良姿處,夜間同她一道蜷在沙發上看電影,大多是粵語舊片。 ——呵,你這樣熱衷粵語片。 丁輕忍不住感慨。 ——是。有老情懷在裡面。男女主角若擁吻必要千里迢迢跑去海灘,夕陽拖他共她兩道細瘦影子,長風自海外來,拂起她的長髮他的衣角,看,多浪漫。 丁輕大笑。但由是她亦知良姿的生命中是有一點傷懷在的。 大凡女子刻薄,三分諷刺人,剩七分通通是自嘲。 不是跌了跤過來的,到不了這境界。 並且,她亦就此認識莊焰,溫良姿的助手。 這人平常好戴頂手工毛線套頭帽子,帽沿直拉到眼睛上。穿一雙靴,卡其褲腳掖進靴筒,像個牛仔。 是時尚中人不錯,但因他氣質中自有一段不羈在裡面,你便不覺是他雕琢。全身的張揚只往內收,有衣錦夜行感覺。 拍攝時為求效率,換衣方式往往簡約到極。 好在丁輕性情淡薄,從來怎樣都可以。為著有莊焰這異性在場,便背過身子除衫,三兩下又披掛上另一套行頭。 真的不要以為模特這一行有多麼香艷,說穿了亦不過是一條清白肉身。誰人沒有?多稀罕? 就是這一系列穿穿脫脫當中,莊焰留意到丁輕左肩胛骨上的傷疤。 一指寬,貼合骨翼徐徐伸展,至顛峰,曲折一下,便消失。 莊焰大奇 ——這是什麼? ——失足摔傷,大手術接駁骨頭。 ——為何不去掉這疤痕? ——呵,幹什麼要去掉它。多好的紋身,別人想要還要不來。 莊焰搖頭 ——丁輕,你是這樣古怪的女孩子。 ——是。不古怪便不會認識溫良姿,不會認識你。 真的。這世上足足六十億人,誰叫人過目不忘,誰又是一時無兩。怎麼剛剛好就看在眼裡了? 所以說「認識」這回事,看似順理成章,實則是相當離奇的。 [叁] 莊焰第一次去到丁輕公寓,他記得十分清楚,是在一個滿城亂雪的午後。 那一天的雪下得歇斯底里,全無章法,叫人心中驚悸。 偏偏路旁尚有英格蘭血玫瑰要與季候鬥狠,自這白茫茫當中顫巍巍開出花來,無端竟予他哀艷的情緒。 他認準了門牌,才發現電鈴也沒有,只好手敲。 門很快便打開,丁輕滿手肥皂沫,帶著洗衣粉清潔的香氣,站在他面前。 房間中猶自傳來Norah Jones慵懶倦怠的情歌。 ——怎麼,你沒生病? 一支小廠牌需拍平面廣告,良姿電話丁輕時得知她生了病。 但因事情實在趕得急,這才叫莊焰送衣裳過來給她試身。 丁輕的嘴角便彎一彎,像是個笑容的樣子,說 ——呵,偷得浮生半日閒。 ——你這個態度對待工作,終生便也只是個不入流的模特。 莊焰一氣說完,才自悔話說得重了,正呆站在那裡等丁輕發作。 誰知她卻不在乎,將半縷額發吹到一邊她說 ——呵,誰要入流了? 然後她向著莊焰伸出胳膊,又說,來,替我捲一捲袖子。 轉一個身便又去洗她那兩盆衣服。 人生這回事呢,真正是無慾則剛。 要得到多少,必定需你以同等的付出去換。 誰是生下來便鮮衣怒馬?誰沒有過蓬頭垢面的時候? 對名聲二字看得淡些,便不至於為它博命,自然保持住尊嚴。因誰也作踐不到你。 [肆] 因歡喜丁輕這一點透徹,之後莊焰便常常去她公寓。 去時亦會得挑一張Norah Jones新專輯給她。 她接過去,揚起眉毛高興半日。 溫良姿有時亦一道去,帶著香檳跟魚子醬。 三個人一時端肅一時放浪地論一回人間事,這個冬天竟然那麼快也就過去。 雪將融時,毫無懸念地,丁輕同莊焰在一起了。 在莊焰有生之年,他都記得丁輕的身體。它清勁一如夜生的植物。 皮膚有黯黯光澤,如暗色的綢。 令到他忍不住趨前,以手掌擦碰。這皮膚便發出沙沙聲,呵,它十分寂寞。 丁輕在他的手中微微顫抖,但沒有躲開。 有時她也毫無徵兆地問 ——莊焰,會不會有一天你突然離開我? ——不,不會。怎麼會? ——可是為什麼每一次同你講再見,我都覺得是訣別? 丁輕亦學會害怕失去。 但愛這個字,她是始終沒有講出來的。 多年後丁輕偶爾會想,若彼時的莊焰不是這樣英俊,自己會不會愛上他。 呵,或者仍會愛上,但不至於那麼執迷不悔吧。 的確,莊焰有細薄嘴唇,又有寡情面孔,是近乎清教徒的美,甚至你可以說它是禁慾主義的。 但它竟是這麼的好看。 所以連他面貌中流露出的內心的冷酷亦是值得原諒的,如果不是被忽視掉的話。 然而莊焰,是自你之後,我才對人與人身體的接觸有了盼望。 第一次,人讓我覺得安全。 第一次我覺這世界原是那麼的好,因它同我有了關聯。 這些都是你不知道的。 那時候我們太年輕,又驕傲,完全不懂得如何卑微地去愛別人。 而我們渴慕並需索著對方。 大概只因那時我們的內心,有那麼多溫柔需要得到釋放。 [伍] 莊焰去法國,只不過帶了一隻行囊。 他爭取到一單廣告拍攝。 終於不必再做誰的助手,攝影師一欄亦終於可以鄭重寫上自己的名字。 走時他同丁輕說再見。 丁輕便只呆呆望住他。隔半晌,又問 ——莊焰,你怎麼不安慰我? 莊焰似聽了一個好玩的笑話,發出由衷地笑聲 ——丁輕,我知你承受得住。 丁輕這時卻拽住他外套的雙襟,將面孔埋在莊焰胸口,喉中發出嗚咽好似負傷的小獸。 他甚至要以為她在哭。 但不久她抬起臉來,將亂髮拂在一邊,平靜地同他說了再見。 說時嘴角彎一彎,像是個笑容的樣子。 莊焰於是放了心,轉身走往海關。 有一些感情裡面,似是注定沒有等待這回事的。 他不要求,她也不承諾。 好像這個人這些時間從一開始就是用來失去,繼而用來緬懷,或是用來忘記的。 丁輕回過頭,給等在幾步外的溫良姿一個莊靜的表情。 良姿卻吸一口煙,展顏對她一笑,說 ——若傷心,便哭出來。 良姿見這時下午三點的陽光自天窗照上丁輕面孔,又漸逐寸隱去。 一切光,一切聲音,步步為營來吞沒她,但她不為所動,神色執拗倔強,儘管帶著點顫抖。 然,過度隱忍的感情只會轉而向內,殺傷靈魂。 良姿便知丁輕這一生,即使再快樂,亦不會太快樂了。 [陸] 溫良姿深知丁輕,如同深知自己。 她深知接下來的日子她將如何飲酒飲到醉,凌晨時發神經跑去屋頂看國慶節的煙花,腳踝上還鋃鐺掛著雙高跟鞋;深知她房間內將是如何日復一日播放著Norah Jones,電視機屏幕上雪花漫漫閃爍,而她和衣滾倒沙發上,頭髮膩乎乎纏在一起似墩布;深知她將怎樣在日光鋒利的中午慢悠悠踱去便利店買成箱的啤酒同泡麵,又將怎樣誘使著那打工的小弟替她扛回公寓,那啤酒有時冰鎮喝,有時常溫喝,而泡麵有時煮著吃,有時咬著吃;深知她的眉目將怎樣變到不是從前的眉目,那上面的蒼老便是拿漂白劑擦亦是擦不淨了。 她亦看顧她,如同看顧自己。 把她自成團的被單中刨出來,拖進浴室大力洗刷。 一邊洗,一邊同她說 ——你若死在這裡,丁輕,沒有人會傷心。而你最希望傷害的那個人,根本連你的死訊也不會知道。 丁輕這時才醒轉來 ——良姿,可不可以有一個人很愛我。 良姿便對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跟她講 ——不,不要做夢。每一個人亦是愛自己更多。 丁輕自浴室出來,穿牛仔褲白襯衫,頭髮尚在滴水,濕漉漉,像海藻。 瞥見桌上放著蘋果,便撿一個大口吃起來。 良姿抿著嘴笑。 呵,又活過來了。 [柒] ——丁輕,聽說此刻你同你的教授走? ——呵,你怎知? ——他是什麼樣子? ——呵,一個老人的樣子。 當然是不止這些的。 教授姓康遜,英國人,講一口硬得打死人的倫敦音,學問上頗有些自負。 年輕時想必是好看的,故年過半百仍不失風流自許,好穿長風衣,跟學生在一起時,亦會得學他們戴棒球帽。 且又相信是真名士自風流,並不介意穿著破了洞的毛衣在學院裡走動,頭髮似一隻鳥揮出半扇翅膀。 但他善飲,講話有趣,偶爾刻薄,自戀起來非常天真,笑時有彎彎眼睛。 派對上又會拖住學生同他跳一支慢狐步,跳時身體的韻律是老派的,穿越時光的。 舞畢會得送舞伴歸座,十分得體。 那一回派對上,丁輕由他帶著在舞池中悠悠走步。 正自神遊,一抬頭見康遜微微仰著臉,閉住眼睛,面上表情有十二萬分溫柔。 丁輕一時竟有些眩惑。 呵,是否他年輕時候,亦曾同他玫瑰般的初戀情人舞過這一曲? 終於她忍不住調皮,要喚回他魂魄,輕聲向他說 ——若他日重逢,我該如何問候?以沉默?以眼淚? 恍惚中康遜低了頭來看丁輕,繼而又向四周望一望。 這舞場,這人聲,這裙裾,呵,還有這舞曲柔靡,令他不知今夕何夕。 片刻他魂魄復位,不禁又向眼前這女子深深注目一回。 且又無法克制地問多一句 ——你是誰? [捌] 之後有一回良姿去探丁輕,恰康遜也在。 毫無準備地,三人相對,片刻之間那情形不是不尷尬的。 但康遜隨即笑道 ——呵,若再來一人,剛好可湊一桌麻將。 大家笑一回,氣氛頓時好很多。 要到這時良姿才知,這白頭翁是如何竟能叫丁輕心折。 他多麼令人舒服。 那一日丁輕腳上穿雙黑色緞子拖鞋,鞋面上繡垂垂一朵罌粟花。如她的圖騰。 送走了康遜,丁輕回身對她說 ——良姿,一個人若打定了主意要叫自己快樂,那麼香檳魚子醬和啤酒花生米,這兩種快樂實在是沒有任何差別的。 呵,丁輕,這便是同一個老人戀愛的好處。這暮年的男子縱容著甚至慫恿著你性情中陰暗的成分。 但亦正因如此,這點陰暗在他面前就永遠成不了氣候。 你看你現在,多麼隨遇而安,多麼平和。 人的身體裡有一些蒼老是生來就有,生來就知,但它如何被安放,怎樣被運用,有沒有善終,卻只能夠由命運左右。 [玖] 兩年後,康遜退休,回蘇格蘭鄉間養老。 亦是丁輕送的行。 去往機場的夜行車上,除開前路有濛濛的光,左右俱是黑,週遭密林風起又傳來濤聲,車如行在海底。 他同她好像在這兩年中已將一生的話說盡。 此時默默無語。 但她的手分明還被他握在手裡。 但為什麼丁輕竟覺得這個人已經離開她很久了? 康遜那一日穿長風衣,走路時衣角獵獵翻動,如一面離別的旗。 頭髮仍有數縷不肯莊重,似一隻鳥揮出半扇翅膀。 丁輕忍不住在他身後又喚一聲,且追前幾步 向他說 ——若他日重逢,我該如何問候?以沉默?以眼淚? 康遜便怔一怔,驚心動魄了,不過因他蒼老,故連這驚動亦只是瞬間。 但該瞬間已足夠促使他說出 ——丁輕,若我不是這麼的老…… 後半句他怎麼也無法說下去,因前半句已是不真。 丁輕見他如此,十分不忍。 伸手拂一拂他的發,便即轉身離開,亦不再偏執地要來跟他講一句再見。 自始至終,她亦沒有問過他是否愛她。 [拾] 自機場返轉,已是深宵。 丁輕腳步輕悄,走在幢幢樓宇之間,忽於一個街角聽見不知哪個窗口傳來老歌 —— 來又如風,離又如風,或世事通通不過是場夢 人在途中,人在時空,相識也許不過擦過夢中 無端地,丁輕的內心竟生出些悲愴,亦不知是對自己,抑或是對生命。 一想到這情緒竟可以對著後者,丁輕便覺恐懼了。 呵,不,她怎麼承受得起生命中最重大最根本的空虛。 仰頭又見電線切割的暗黑天幕上,落下一場快雪。 丁輕簡直不能相信剩下的半個夜晚自己可以獨力過完它,急忙拔腳往溫良姿那裡去。 良姿亦是深宵不眠的人,正捧住馬克杯喝紅糖姜茶,看粵語舊片。 開門見丁輕發間雪珠盡化成水,額發濕嗒嗒膩住眼睛,她便笑問她 ——丁輕,為什麼你總是不快樂? ——良姿,為什麼每一個人都認定萬事我也承受得住。借這個故便都不肯來憐惜我? 丁輕蹬脫平底鞋,輕車熟路摸去良姿的沙發,扯來腳毯搭在腿上。 ——呵,丁輕,你可有出聲來企求他們的憐惜?你可有出聲來企求他們來分擔你的負累?不,你沒有。原本你亦不是那樣的女子,你做不出來。 見丁輕低頭不語,溫良姿繼續說下去 ——所以你只能自己承受著。丁輕,這便是你的宿命。 說罷,良姿遞她一杯紅糖姜茶,又甩一條乾毛巾給她叫她擦乾頭髮,笑道 ——呵,丁輕,你同年輕時候的我多麼相像。 這時她卻抬頭,眼中有雪雪光亮,如夜行的獸 ——亦是這樣的不快樂? ——或者。但更重要的是,你同那時的我對愛都抱有那麼高的期許。 每一個人對被愛的渴望,是自出生一刻便異常強烈,然而我們之後所能做的,便不過是磨蝕掉它。 [拾壹] ——呵,良姿,我發現你多麼像一個島。 ——傻話,這怎麼說起來的? ——島是天生孤絕,不落情緣,同你多麼相似。 ——呵,我眼前不是還有一個你,充其量算個半島吧。 這樣說時,溫良姿探身自丁輕手中拿過那本《國家地理雜誌》,翻一翻,然後對她說 ——莊焰回來了,你可知道? 丁輕倒是極淡然 ——呵,今早恰在雜誌上看見。他終於有了名氣。 ——是。連緋聞女友一併有了。 男子,呵,男子通通如此。 溫柔的話語言猶在耳,一轉身他又愛了別人。 下一回,再下一回,他情歸何處丁輕全然不願去理會。她還不至於相信自己是那麼寬容的人。 ——會否再愛上一次? ——良姿,難道你還不懂得我?對同一個人我只能夠愛一次,若下回他捲土重來,呵,對不起,我的愛消失了。 多聰明。 鴛夢重溫是這世上最煞風景的一件事。 [拾貳] 七月,溫良姿出席丁輕的畢業典禮。 去得遲了。 遠遠地,她看見丁輕站在同學老師當中,穿著寬大的學士服,顯得較平常乖覺很多。 嘴角木木地亦懂得掛住一個笑容,見有人同她講話,亦會得抬起頭來寒暄。 望見良姿,神色卻即刻生動起來。按住帽子朝她跑去,將所有人甩下不理。 那個樣子似是在說,呵,其他的人通通可以去見鬼。 後來良姿便問丁輕 ——為什麼不把真實的自己表現出來,好讓其他的人懂得? 丁輕漫笑一笑 ——呵,我要那麼多懂得來做什麼? 那一日丁輕穿白襯衫,站在臨河的露台吹河風。 七月的陽光照在她的黑髮,她的尖俏的白面孔。 饒是攝影師溫良姿一向閱人無數,此刻仍不得不在內心又歎服一回她的好氣質。 一個女子若不小心長出了靈魂,效果就是有這麼可怕。 停一停,丁輕又說 ——良姿,你可知,因總是不被愛而生的自卑,在我這裡它變成刺,使我不能靠近別人,而別人亦不可以靠近我。真正悲哀,可是? 溫良姿並不料丁輕竟會同她講出這樣曲折深透的話來,仔細打量她面孔,卻只見自嘲,不見哀戚。 於是良姿便知,丁輕對此是真正有五內俱摧的傷痛。 ——但必定有人愛你,只是這個愛不被你知道。 ——呵,良姿,或者如此。被一些人隱秘而無望地愛著,這樣的生活,或者也是好的。 [拾三] 這一年溫良姿已經五十三歲。 一年後,她因癌症去世。 遺囑裡將她的攝影工作室留給丁輕。 她的遺像卻是三十年前的舊照,那麼年輕,雙眸如星子,面頰上一個梨渦當年必定曾顛倒過眾生,那麼銷魂。 後半生中,攝影師溫良姿竟沒有為自己拍下任何一張相片。 呵,她不想記錄時光。 是,時光永遠較我們早到一步,對待我們,如獵人對待被誘捕的獸。 那麼殘酷。 但又不是不自然的。 [拾肆] 葬禮當天的那個夜,丁輕走進良姿的暗室 —— 溫良姿的私家重地,從來不放任何人進入。終年只見門開闔時有紅光閃一閃。 像瑰麗詭異的秘密。像良姿的心。 紅色燈光中丁輕徐徐深入,見四處凌亂,似是良姿明天便會回來。 頭頂細繩尚晾曬著相片,那麼多,通通蒙了細塵。 丁輕好奇,湊上去看一看。呵,這不是她麼 —— 穿著笨重老氣的學術服,站在茫茫人海,若有所待。 丁輕又看另一張,仍是她。又一張,再一張,每一張,呵,通通是丁輕。 這暗室內鋪天蓋地掛滿了丁輕。 那一池顯影液中潮濕的一張一張亦都是丁輕。 —— 她對著別人說話,神色不耐煩。 她睡著了,表情甘美如一隻嬰。 她醉酒,皺著眉頭。 她站在雪地裡望天空,手插在大衣口袋裡。 她跑,腳線頎長如鹿輕捷如豹。 丁輕幾乎可以看到溫良姿是如何站在這顯影液的面前,等待丁輕的形象慢慢浮現。 她亦可看到良姿的手勢有多麼溫柔。 該剎那,丁輕突覺心痛。 她痛得蜷縮在地上,像被灼傷的蟲。 終於她將額頭抵住自己的膝蓋,哀哀哭起來。 [拾伍] 次日,丁輕自地板上爬起來,走去洗一把冷水臉。 她在心裡對良姿說話,一如良姿在生之時 她說 ——良姿,終於我想明白了。人生不過就是這個樣子。 不久丁輕做了一個夢。 夢中有漫天大霧。河對岸傳來急促鼓點,並有一個身影,渺渺茫茫地朝她揮手。 之後,那身影退隱,遠遁,消失。 醒來時丁輕聽見街上夜貓淒厲地叫,又有水喉發出哮喘病人般的「隆隆」聲。 她有淡淡悵惘。 她知,這世間的情緣加諸她的刑已經期滿。 她再也不能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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